第354章 兩難

  那天，大家都聊到很晚才各回各家，沈清歡洗去一身疲憊之後很快進入夢鄉，連晚上陸沉舟抱她睡都沒有醒來。

  一夜無夢。

  夏日的清晨來得早，窗紙剛透進一層薄薄的青灰色，院子裡就響起了灰兔子窸窸窣窣嚼乾草的聲音。

  沈清歡已經醒了，側躺在炕上，看著身旁熟睡的男人。他的呼吸平穩綿長，眉心那道豎紋在睡眠中微微舒展開來，嘴角彎著一個極淺的弧度，像是正在做什麼不錯的夢。

  她的目光順著他的臉，從他的眉骨滑到鼻樑，從鼻樑滑到唇角，從唇角滑到下巴。晨光落在他臉上，那些熟悉的線條被染上了一層柔和的暖意，連那道淡去的傷疤都變得溫柔了幾分。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睫毛，可手懸在半空，頓住了。因為她的目光越過他的臉，落在了炕梢那個牛皮紙信封上。

  信封是昨天傍晚剛到家劉校長托人捎來的，縣教育局的公函，白底紅字，端端正正的。她當時拆開看了，看完就放在了炕梢，沒有再碰。

  公函上的字不多，意思很明確：清泉溝小學代課教師沈清歡同志，鑑於其教學成果突出，經縣教育局研究決定，擬調回紅旗小學任教，請於八月十五日前辦理手續。

  調回紅旗小學。回到縣城，回到自己家，回到他的身邊。不用再走十幾里山路去青石鎮打電話，不用再在深夜裡對著煤油燈想他想到流淚。她可以每天下班後走回家屬院，推開院門就能看到他蹲在灶棚門口削土豆皮。

  可她此刻看著那封信，心裡卻沉甸甸的，像灌了鉛。

  她輕手輕腳地下炕，穿上布鞋，推開屋門，走到院子裡。

  晨風帶著露水的涼意撲在臉上，她把那封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清泉溝的孩子們怎麼辦？石頭怎麼辦？她走的時候答應過他們，九月一號會回去。

  她蹲在灰兔子的籠子前。灰兔子看到她，耳朵豎起來，用鼻子碰了碰她的手指，然後低下頭繼續啃草。小兔子們都送人了，籠子裡只剩下它一個，空蕩蕩的，可它好像已經習慣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陸沉洲站在灶棚門口，手裡端著一杯水，目光落在她手裡的信封上。

  「看完了？」他問。

  她站起來點點頭，「看完了。」

  他走過來，接過她手裡的信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像是在認那些字。他認字已經比以前好多了，那些官方文件上的措辭雖然拗口，可他一字一字地讀過去，沒有停頓。

  看完後，他把信紙折好放進信封，遞還給她。

  「你想回去嗎？」他的聲音很平，沒有偏向。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沒有催促，沒有期待，只有一種沉沉的、像大地一樣穩定的存在感。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信封。

  「想。可想回去，又不想回去。」她沉默了一下，「我想回來，天天和你在一起。可我答應過他們，九月一號會回去給他們上課。」

  陸沉洲沒有說話。他蹲下身，摸了摸灰兔子的耳朵。兔子沒有躲，順從地讓他摸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

  「那就回去。」

  他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晰，「你答應了的事，要做到。」

  她愣住了。「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