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因為是你

  他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廠里最近在搞技術下鄉支援，我申請了去清泉溝那邊，幫他們修農機。不是長期，幾個月，年底回來。」

  她看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好一會兒，她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你什麼時候申請的？」

  他說，「昨晚。看完信就去找了車間主任。」

  她張了張嘴，「你沒問過我，你怎麼知道我……」

  他低下頭看著她，「你昨晚翻了好幾次身，沒睡著。」

  他的聲音很平，「你每次心裡有事，就翻來覆去。」

  沈清歡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她站在那裡，看著他，看著這個什麼都不說的男人，這個把所有的話都藏在行動里的男人。他看出了她的為難，看出了她的糾結，然後他什麼都沒說，直接去申請了下鄉支援。

  他說得輕描淡寫——「不是長期，幾個月，年底回來。」好像只是出了一趟遠門。

  她走過去，把臉埋進他胸口。

  「陸沉洲，你怎麼什麼都替我想好了？」

  他的手臂環上來，把她圈進懷裡。「因為是你。」

  她在他懷裡靠著，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的，一下一下。院牆上的爬藤在晨風裡輕輕晃動。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嘩嘩地響著，像是也在說什麼話。

  據她後來回憶，石頭來找她那天，她正在院子裡曬被子。

  初夏的陽光鋪滿了整個院落，她踮起腳把被單搭上晾衣繩，剛理平一個角，院門被推開了。

  一個瘦小的身影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褲腿卷到膝蓋，腳上穿著一雙藍色的布鞋，鞋面上那朵小黃花已經洗得快要看不出顏色了。是石頭。

  她手裡的被單一下子掉了，落在地上，沾了泥。她蹲下來，看著面前這個孩子。

  他的臉比以前黑了一些，可眼睛還是那麼亮，只是那亮光里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忍耐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了。

  

  「老師，你是不是不回來了？」他的聲音有些顫。

  她伸手抱住他，把他摟進懷裡。

  「老師什麼時候說過不回來了？」

  石頭的臉埋在她肩上，聲音悶悶的，「劉校長說，你被調回去了，以後不來了。」

  她的心裡一緊，「劉校長說的？」

  「他自己說的。他說，老師那麼厲害，不能一直待在山裡。他說，讓我好好讀書，以後去城裡找老師。可我不想以後……」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我下個學期，就想看到老師。」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她蹲在院子裡，抱著這個從清泉溝走了兩個多小時山路來找她的孩子

  。她吸了吸鼻子，摸了摸他的頭，「石頭，你記不記得，老師走的那天，你拉過鉤的？」

  他的眼圈紅紅的，「拉過的。」

  「那老師答應你的事，什麼時候沒做到過？」

  他沒有回答。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聲音才響起來，小得像蚊子哼哼，「那老師以後還回去嗎？」

  「回。九月一號，老師準時站在講台上等你。你也要準時來，遲到的話，老師要罰你抄課文。」

  他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沈清歡和陸沉舟一起收拾了一個藤箱——不是她的，是石頭的。她往裡面塞了一雙新的布鞋、一摞作業本、一盒彩筆。她把藤箱放在院門口，等石頭走的時候讓他帶上。

  石頭走了，他背上那個藤箱，在暮色里一步三回頭，走到巷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瘦小的身影，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小小的，黑黑的。

  七月快過完了。八月也不遠了。九月一號，她會回去。帶著他做的那件新棉襖，帶著他做的醬菜，帶著他在出發前用那雙粗大的手幫她打包的藤箱。她會站在講台上，對台下那些孩子們說——

  「同學們，新學期開始了。」

  而她身後，這個沉默的男人會蹲在清泉溝小學的院子裡，幫村民修理那些鏽跡斑斑的農機。

  他彎著腰，滿手油污，偶爾抬起頭，朝教室的方向看一眼。他能看到她的背影，看到她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著什麼，看到她低下頭幫一個孩子糾正握筆的姿勢，看到她轉過身時，陽光落在她臉上。

  他知道，她在做她喜歡的事。而他也在做他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