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雪

  入冬的第一場雪，是夜裡悄悄落下來的。沈清歡醒來的時候，窗紙上泛著一層從未見過的亮白色，連門縫底下那條細縫裡也透著光。

  她披上棉襖推開屋門，整個院子像換了一床被子，厚厚地蓋著雪，白得晃眼，老槐樹的枝丫上積了一小團一小團，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粉末。她站在門檻上哈了一口氣，白霧散開，很快被冷空氣吞沒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在灶棚那邊生火，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得他側臉忽明忽暗，他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她旁邊，看了一眼院子裡的雪，「下得挺大。」

  「你什麼時候醒的？」

  「比你早一會兒。」

  她低頭看到他的手——手背上有些發紅，關節處有兩道細小的裂口，是前幾天幫人修水管時留下的，還沒好利索，被冷風一吹，裂口邊緣泛著白。

  她握住他的手，那幾道裂口在昏光里顯得格外清晰，「進屋，我給你塗點油。」

  他由著她牽著走進灶棚。她翻出那個小圓鐵盒，擰開蓋子，挖了一小塊乳白色的油膏，塗在他的手背上。手指慢慢推開，油膏在體溫里化開，把那幾道裂口潤濕了。

  他沒有抽手，站在灶台邊看著她塗。她低頭塗得很仔細，從手背到指縫，每一處都抹到了。

  「你幫人修東西的時候，戴上手套。」

  「不礙事。」

  

  「裂口了還說不礙事？」

  他想了想，沒反駁。

  鍋里的粥快要好了，米香混著柴火的氣息飄出來，把人裹得暖融融的。她把鐵盒的蓋子擰緊。

  「好了。吃飯吧。」

  早飯過後，她回屋批改作業。雪又下了一上午，到中午才漸漸停了。窗戶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她湊過去用手掌貼了一下，掌心下化出一小片透明的圓，能看見外面的院子被雪蓋得嚴嚴實實。她看了一會兒正要收回手，看見院子裡多了一排腳印。腳印一直通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樹下，他又去掃雪了，正在用那把舊掃帚一下一下地把樹下的雪推攏到一邊。

  他掃得很仔細，連樹根底下那圈都清乾淨了，像是在給那棵樹留一塊能透氣的地方。她看著那排腳印，從灶棚門口一路通到樹下，又從那棵樹通回灶棚，來來回回的，踩出一小片結結實實的通路。

  下午的時候，石頭來了。他站在院門口，戴著那頂毛線帽，帽檐壓得很低，露出來的鼻尖凍得紅紅的，手裡端著一個粗瓷碗，碗上面蓋著一塊乾淨的布。

  「我奶奶做了薑湯，讓我給老師送來。」他走進院子，把碗放在灶台上。

  「奶奶說，老師現在不能受寒，喝了薑湯暖身子。」

  沈清歡揭開碗蓋看了一眼——湯色淺褐，幾片姜浮在上面，切得薄薄的，邊緣勻整，能看得出切的人很用心。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姜的辣味在舌尖化開，慢慢暖到胃裡，「石頭，替我謝謝奶奶。」

  石頭點了點頭，站在灶棚門口沒有走，目光落在院子裡的雪地上。

  「老師，下雪了，你會想家嗎？」她放下碗看著他，「你說的是哪個家？」

  石頭想了想，「就是你以前住的那個家。北嶺縣的。那裡也有雪嗎？」

  她透過灶棚的門看向遠處被雪覆蓋的山巒。

  「也有雪。那裡的雪比這裡大一些，風也更硬。冬天的時候，院子裡的水龍頭會凍住，要用熱水澆才能開。可那裡和這裡一樣，都是家。」

  石頭聽了，像是聽懂了，又像沒有完全明白，只是點了點頭。又站了一會兒，他說：

  「老師，我回去了。我奶奶說，雪天路滑，讓我早點回去，別讓你操心。」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老師，你明天還來上課嗎？」

  她說：「來。雪天也來。」

  石頭點了點頭，走出院門，沿著雪地里那串他留下的小腳印，一步步走遠了。沈清歡站在灶棚門口看著那串越來越小的腳印，看到巷口的時候拐了個彎，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