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姝怔怔地望著那片密林。
他一直在教她射箭,竟還能注意到林子裡藏了人,且動作如此利落果決。
在她沒有反應過來前,便射中賊人。
有兩道黑影閃入林中,是青松與青柏。
而鄔序沒有鬆開她,他的手臂仍圈在她身側,只收了弓,低頭看她:「怕了?」
戚姝搖頭否認:「不怕。」
她方才的反應並非是懼怕,更多是猝不及防,本來心思全在草靶上,忽然被他牽引著,射中了一個活生生的人。
思及此,她忙定了定神,出聲問道:「那人還活著吧?」
他方才說要先教她審訊,若是死人可沒法審了。
鄔序輕「嗯」:「只射中他的腿,死不了。」
戚姝望著他的目光里,浮上欣賞與崇拜:「王爺何時發現那人的?」
她連有人在林子都未察覺,而他不僅知道,還能準確無誤地射中那人的腿,不傷其性命,又讓人跑不了。
他的箭術如此了得,在秋獵時被誤食藥肉的黑熊與惡狼面前,她便感受過一次了。
今日,再次被驚嘆。
鄔序回道:「你拉弓準備射第一箭的時候。」
話音未落,林子裡傳來窸窣的響動。
青松、青柏一左一右押著一個人從密林深處走出來。
那人一條褲腿洇著血,被兩人架著,身子半拖半拽,嘴裡還在斷斷續續地喊:「放開我……別殺我,放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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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姝定睛看去,那人看著年歲不大,是個年輕男人,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褲腳和鞋上沾滿了泥,臉上凍得發紅,嘴唇起了干皮。
他右邊大腿上插著箭,血順著褲管往下淌,若非有青松、青柏一左一右的架著,給他借力,怕是已不能行走。
這副模樣,完全超乎她的設想。
她原以為會顧崇遠或是不周洞天派來的人,那至少會著勁衣,武藝不凡。
可眼前的男人,更像個風餐露宿的流民。
她湊近鄔序耳畔,低聲道:「他似乎不是奔我們來得。」
隔著一丈遠的距離,青松、青柏將人按跪在地:「主子,人帶來了。」
在外,不公布身份的情況下,他們不會隨意喚「王爺」、「王妃」。
那人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梗著脖子抬起頭,顫聲道:「我是無心闖入此地,別殺我,別殺我……」
鄔序鬆開戚姝,居高臨下地看了他片刻,開口問:「你是誰?」
「我叫趙石頭,是趙家坳的,離這約十來里……」
「怎會在這?」
趙石頭張了張嘴,像是在想措辭,又像是在忍痛。
他的呼吸粗重,腿上的傷讓他的聲音發緊:「我……出來找吃的。」
說著,眼圈驟然紅了,他低下頭,攥著褲腿的手緊了緊,聲音悶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村里沒糧了。這半年來,山匪來了三趟了!」
「三趟啊!回回把村子搶劫一空,先前天還熱乎,東西被搶了,總還能找到口糧,眼瞅著要入冬,半個月前,這群山匪又來了!」
「這些個殺千刀不做人的畜生,把村子的存糧全搶了,連地窖里藏的白菜蘿蔔都沒放過。」
「村里好些個人年輕男人都被抓上山做苦力去了,要不是我那上回剛好外出不在村里,只怕也被抓走了。」
「我家就剩我娘和我妹子,我出來是想找點野物,或者……或者去鄰村借點糧。」
他抬起袖子抹了把臉,「再沒有吃的,她們就要餓死了。」
語罷,他仰起灰撲撲地臉,對鄔序與戚姝說道:「我真是為了覓食,不知怎的走到這附近的,你們要不信,派人去趙家坳看看,就知道我沒扯謊。」
戚姝聽完,只覺得氣憤又荒唐。
按趙石頭所言,他所在的村子趙家坳距離京城當不會超過一百里。
這般近的,那些山匪平常在蹲守山野打劫路人也就罷了,怎會敢去劫村、欺凌百姓?
半點不懼朝廷的嗎?
還是這趙石頭,隱瞞了什麼沒說?
她忍不住出聲問道:「既有山匪作惡,你們怎地不入京報官?」
趙石頭猛地抬頭看她,眼眶紅得發亮:「你說得輕巧!我們怎麼沒報?報了三回!」
他攥緊拳頭,聲音發顫:「頭一回是我二叔去的,沒回來。第二回是隔壁王家的老大,也沒回來。第三回我們湊了幾個後生一塊去,走到半路被人截了,打了一頓扔在路邊,說再敢去,就把整個村子燒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胸口起伏著:「那些人就是官!他們跟山匪是一夥的!」
戚姝聽著,感受身受的揪心。
她沒再問,再次湊到鄔序耳畔,壓低聲音,輕聲商議問道:「王爺,他所言不似作偽,是個被我們誤傷的可憐人,不如我們先幫他處理一下箭傷,再給他留些食物?」
鄔序聞言半點不意外,似是早料到她是這般反應,只輕聲回了一句:「不急,還沒問完。」
他這一箭,分寸控制得極好。
晚個一時半刻處理傷口,不會有礙。
鄔序看向趙石頭,繼續發問:「劫村的山匪有多少人?」
趙石頭想了想:「我見過的有二三十個,有刀有弓,還有穿甲冑的。」
鄔序眉眼沉沉:「甲冑?」
備甲冑與謀逆無異。
「對。」趙石頭說得篤定,語氣里漸漸帶上了火氣,「一開始,我們還當是村里來了軍爺,誰知竟是山匪!」
鄔序垂眼盯著趙石頭:「是什麼樣的甲冑?」
趙石頭皺著眉回想了一下,抬手在自己胸口和肩頭比劃著名:「甲片不大,黑黢黢的,一片一片壓在肩頭和胸口,看著挺沉,走起路來嘩嘩響。那帽子也怪,頂上有個尖兒,跟村里鐵匠鋪打的不一樣。」
鄔序聽著,面色沒甚起伏,心裡已然有數。
甲片黑而細密,肩胸覆甲,盔頂帶尖,這不是尋常山匪能置辦的行頭,也不是京畿駐軍的制式。
神機營的甲片以精鐵打造,色青而薄。
三千營的盔頂是圓的,不冒尖。
五軍營的甲最重,但只披肩,護胸不多。
這種制式,更像是邊軍舊部當初用的舊甲。
為確認心中所想,鄔序又接著問了幾個問題,趙石頭一一作答。
問完後,鄔序吩咐青松、青柏:「帶他前院下房安置,給他處理下箭傷,給他送些吃的。」
偏遠的山莊,一時是尋不到大夫的。
好在他這一箭,沒傷及其要害,這種程度的箭傷,青松、青柏或是寧默,都是處理的經驗。
趙石頭愣了一瞬,隨即磕頭道謝:「多謝貴人饒我一命,多謝……」
青松、青柏應聲,將趙石頭從地方扶起來。
危險解除,本就疲餓不堪的趙石頭泄了氣,眼睛一閉,就昏了過去。
青松彎腰,利落將他抗起,快步離開。
戚姝望著他們的背影走遠,側過身,與鄔序面對面而立,有些憂心地問:「王爺,那些山匪著甲冑,會不會不是『山匪』?」
甲冑乃是禁物,不是可流通的商品。
而根據趙石頭的描述,那些「山匪」穿的甲冑的規格,都不是尋常人自己能拼湊打制出來的。
鄔序點頭。
戚姝心口一緊:「會是顧國公的手筆?」
所以,趙石頭才說報官無門,只能白白挨欺。
鄔序回道:「五成是。」
戚姝聞言,只當他的意思是,尚說不準,所以是五五開的可能。
她又問道:「此事,王爺預備如何處理?」
以她對他的了解,他既知曉了這件事,便不會無動於衷,置之不理。
可他們明天便要返京了。
他能休沐三日,陪她出來過生已是不易,想來朝中有事等著他處理,也不能延緩歸期。
思及此,她立馬說道:「不如我們現在啟程去一趟趙家坳,核實一下趙石頭所言,去看看到底是何情形?」
這樣,既能掌握情況,也不會耽擱他明日回京。
鄔序搖頭:「不用麻煩,寧默已經去核實了。」
末了,他不忘藉此同戚姝強調道:「審訊的重點,在問、在聽,更在核實,你能想到要核實,很好。」
戚姝一怔,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今早到現在,她確實一整天都沒見到寧默。
剛剛去林中抓人的,也是青松、青柏。
各種線索連在一塊,她腦海里冒出了一個念頭。
他帶她來這過生,是為了探查山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