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大殿。
五更天的梆子剛敲過,殿外天光未亮,宮燈在丹墀兩側排開,將滿殿文武的影子拖得又長又重。
百官依品級分列兩班,文臣在左,武將在右,各自垂手肅立。
蕭昭坐在御座上,身子比幾個月前又端正了些,雙手搭在膝上,安安靜靜地看著殿中。
鄔序坐在他右下方的御賜座上,玄色朝服,神色如常。
尋常的奏請過後,鄔序忽然起身,朝蕭昭拱手:「臣有一事,啟奏陛下。」
滿殿安靜了一瞬。
在場的臣子,無人不知,蕭昭年幼,尚不能親政,坐在皇位更像是擺設。
實際上,日日在朝堂做主的人,是攝政王鄔序。
攝政王多是聽其他官員奏事來做決斷,沒有主動上奏的時候。
今日,必定有大事。
蕭昭腰背挺得筆直,不敢露怯半分:「何事?」
鄔序:「京畿以東,趙家坳方圓數十里,近半年來有匪徒占山,編伍而居,分哨而守,數座山頭之上,匪眾不下百人,佩刀持弓,劫掠鄉里、欺壓百姓。」
他沉聲:「臣請陛下下旨,派兵剿之。」
他半句沒提,這群有群山匪身披甲冑,定期有補給運送一事,聽起來,便似是尋常山匪一般。
此話一出,殿中低低議論聲起。
顧崇遠的臉,沉了沉,心中已是怒罵出聲。
這鄔序打著給妻子過生辰的幌子,實則盯上了他養在山頭上的兵。
先帝坐穩皇位,中原一統後,大晉休戰,休養生息,不再需要那麼的將士,提倡卸甲歸田。
他便做主,讓不少武將的舊部主動請辭,將他們養在山頭。
這些兵雖不如他現下養在西北的精銳,但等西北的軍馬攻過來,會是最好的接應。
鄔序轉身,掃了一眼殿中群臣:「何人願領兵前往?」
滿殿寂靜。
文官們悉數看向武將。
沉默間,鄔序的目光鎖定站在武將一列的首位的顧崇遠:「顧國公最知兵事,由顧國公來推薦人選最為合適。」
顧崇遠出列,拱手,面上是恰到好處的疲憊之色:「多謝王爺抬舉,只是下官年事已高,近些年對軍中後輩武將多有生疏,恐所薦非人,誤了朝廷大事。況且剿匪一事,下官從未親歷,對京畿周邊的地形、匪情更不如邊關熟悉。下官斗膽,還請王爺另擇知兵事者來薦人選。」
他不可能接鄔序的「招」。
派自己的人去剿匪,那不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打贏了是虧,打輸了要挨罰,仍是虧。
只要逼得鄔序選其自己陣營的人,他在暗中助「匪」得勝,讓鄔序賠了夫人又折兵,才是上策。
鄔序倒沒堅持,目光掃向武將一列的其餘人。
他目光落在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將上:「陳將軍。」
陳將軍出列:「末將在。」
鄔序:「你曾在京畿駐防多年,對周遭山川地形最是熟悉,可願領兵剿匪?」
有顧崇遠打了樣板,陳將軍有樣學樣:「末將非是不願,只是末將年邁體衰,駐防京畿已是多年前的舊事,如今山川易貌、村落變遷,怕是早已不認得了,王爺若問京畿舊事,臣尚能答上一二,若要領兵剿匪,恐誤大事啊。」
他兩鬢斑白,拒絕得理直氣壯。
武將們心下紛紛嘀咕,這攝政王也不知是真想剿匪還是做做樣子。
否則怎會挑陳將軍?
鄔序又接著問了三四人,無一位武將肯應下,個個嘴上都是「願為朝廷效死」,但張嘴不是傷就是病,不是病便是老,沒人肯接這差事。
滿殿大臣心知肚明。
武將來接手剿匪的差事,打好了是本分,打不好要擔責,更重要的是,那伙山賊的來歷,不少人心知肚明。
而鄔序的心腹們,早已得了消息,靜默不語。
鄔序神色未有半分起伏,負手立在殿中,忽而揚聲喚道:「鎮西侯。」
一直低垂著頭,惴惴不安地戚成風出列。
他比上回宮宴時瘦了不少,下頜線鬆了許多,朝服穿在身上顯得寬大。
他站定,拱手行禮:「下官在。」
鄔序看著他:「趙家坳一帶的匪患,你去。」
先前的點兵點將不過是鋪墊,所以挑選的,皆是有拒絕餘地的將領。
為的便是此刻。
情緒已然到位,連番「遭拒」的攝政王,可不會再聽任何的推拒。
戚成風身子一僵,他抬起頭,面露難色地出聲:「王爺容稟。下官……下官近半年來家中接連變故……」
他嘆息著,略過不表:「下官心緒難寧,日日輾轉,實無心力擔此差事。還請王爺另擇賢能,免誤大事。」
趙家坳一帶的「匪患」,可不就是他的舊部「第七營」嗎?
他怎麼可能領兵去剿滅自己的舊部?
況他所言亦是實情,自從在姜心貞的生辰宴上,鄔序當眾審案,戚姝斷親,顧家見死不救,與他戚家撇清關係後,本就式微的侯府,更是處境艱難。
曾經的為伍的武將們不再接納,從前又沒少得罪攝政王,他是舉步維艱。
鄔序立在台階上,眸光銳利地俯視戚成風:「你鎮西侯府,食邑在西邊,是先帝念你從龍之功,親自劃的封地。你管著那塊地幾年了?」
「回王爺,七年了。」
「七年。」鄔序重複了一遍這個數,「你管了七年,卻沒發現自己的封地附近有山匪作亂,這是失察,也是失職。今日命你去,是給你一個將功抵過的機會,你謝恩都來不及,還有何辭可推?」
戚成風面色發白,嘴唇翕合,求助地看向顧崇遠。
然顧崇遠置若罔聞,一眾武將更沒有要出聲替他解圍的意思。
鄔序不再看他,目光掃過殿中群臣,聲音不疾不徐,「本王提議,由鎮西侯領兵剿匪。諸位以為如何?若有異議,盡可當廷說來。」
這時文官一列的老臣的出列拱手:「王爺所議甚是。鎮西侯食邑在西,匪患出在他封地近旁,他本就難辭失察之責。今日讓他領兵,既是將功折罪,也是人地相宜,臣附議。」
「臣附議。」
「臣也附議。」
一聲接一聲,越來越多的人站了出來。
顧崇遠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出聲。
滿殿無一人為戚成風說話。
鄔序聽完眾人的話,轉回身看向戚成風:「鎮西侯,諸位皆無異議。你可有話要說?」
戚成風只能應下:「……下官領命。」
鄔序沒有讓他就此退下,只沉聲補了一句:「剿匪一事,功成則論功行賞,事敗則按軍法處置。」
「下官……遵命。」
退朝之後,百官陸續散去。
戚成風從殿中走出來,一步一歇,躊躇焦灼。
初冬的風迎面吹來,將他寬大的朝服吹得鼓了起來,像是要將他整個人從這道台階上捲走。
他站了一會兒,直至對上遠處顧崇遠的目光。
顧崇遠給他打了個手勢,他只覺得天邊驟亮,希望重燃。
而另一邊,鄔序正抬步往西側殿去。
跟在他身後的寧默將戚成風與顧崇遠的舉動看在眼裡,低聲請示:「王爺,可要派人跟著鎮西侯?」
鄔序沒多看一眼:「不必。」
他今日朝堂這一出,就是逼著戚成風與顧崇遠「重新結盟」。
一切,皆如他所料。
鄔序跳開了話頭,問:「漠北與圖蘇爾那邊可有回信了?」
寧默搖頭:「還沒有。」
休沐三日,公文快在桌案堆積成小山。
鄔序這一忙,便忙到了午時。
寧默躬身稟告:「王爺,劉公公來了。」
劉公公滿臉堆笑:「王爺辛苦,娘娘邀您去永寧宮用膳。」
鄔序連場面的說辭都沒給,掀了掀眼皮,冷聲直言:「不去。」
劉公公笑容僵在唇角,深呼吸,嘗試勸道:「娘娘此番是有要事要同王爺商議,還請王爺移步。」
鄔序掃了眼桌案上的奏摺:「本王在處理的,哪一件不是要事?」
語罷,不欲多言,給寧默遞了個眼神,示意其送客。
另一邊,王府。
戚姝午後便動身去了陸府。
鄔序昨日在回京城的馬車上便同她說定了,今日要去陸家補過生辰,她可以先過去,他出宮後直接往陸府來
馬車到了陸府門口,門房早得了信,一路將她迎進內院。
宋敏已經等在廊下了,見她來,笑吟吟地迎上來,拉著她的手往屋裡走:「可算來了,我自上午便在張望呢。」
戚姝笑著隨她落座,先問了一句:「姨父和阿恆呢?」
「在國子監呢,估摸著申時前後回來。」宋敏給她斟了茶,自己也坐下,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氣色比上回見時要紅潤,看來這趟溫泉山莊沒白去。」
戚姝知宋敏關心,便簡要的說了些在莊子裡的事。
把鄔序送了她一匹馬,為她做了弓,還將那溫泉山莊贈與她的事,悉數說與宋敏聽。
宋敏聽得入神,嘴角壓都壓不住:「王爺對你,當真是用心,我們家姝兒,就是個招人疼的。」
戚姝被她打趣得有些不好意思,垂眼抿了口茶,沒接話。
那些兩人之間的親密事,她一字沒提,可宋敏是過來人,有些事情不需要說,看氣色、看神態,也看得出來
她笑得意味深長,卻到底沒多問。
兩人寒暄閒聊,談著談著,宋敏又想起另一件事,神色里添了幾分關切:「王爺休沐三日,身子可好些了?」
戚姝一聽,便想起那日陸恆所言,澄清說道:「姨母,是阿恆胡說八道。」
鄔序身子好著呢。
可比她更像二十歲。
話音剛落,院門外傳來兩雙腳步聲。
陸恆先進來的,懷裡還抱著一摞書卷,陸丘知跟在他身後。
陸恆一邁進門便揚聲嚷嚷:「表姐,你是不是說我壞話了?我在門口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戚姝同陸丘知見了禮,才回應陸恆:「對,正好在罵你。」
「罵我什麼?」
不待戚姝出聲,宋敏瞪他:「把書卷放好再說話,沒個正形。」
陸恆撇了撇嘴,把書卷往案上一擱,湊過來坐下,已經把戚姝罵他的事拋之腦後,嘰嘰喳喳地感慨:「那今兒個只差書禾哥了,他近來都住宮裡,好久沒回府上了。」
剛感慨完,門外又有腳步聲。
戚姝抬眼,一瞥見鄔序的身影,本是想起身迎他。
但一見他的穿著,又頓在原地。
他已經換下朝服,換了身墨色的錦服。
連帶著,早上出門系戴著的玄狐皮領圍也取了。
戚姝腦子裡嗡地一聲。
那他脖子上的咬痕,還怎麼遮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