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景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遞過去。「擦擦。」
沈渡抽了一張,胡亂在鼻子下面抹了一把,然後把用過的紙巾團成一團,一個遠投扔向角落的垃圾桶。紙巾團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砸在垃圾桶邊緣,彈了出來,掉在地上。
「……手滑。」他說。
溫景走過去把紙巾撿起來扔進垃圾桶,回來的時候順便從校醫室的飲水機那兒接了一杯溫水,遞到沈渡手邊。「先喝口水吧,那聲音都啞了。」
沈渡低頭看了看水杯,又看了看溫景,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鼻頭還紅著,嘴唇因為發燒有點干,笑容還是一如既往地敞亮。「你這人怎麼跟個老媽子似的。」
「你再說一句,水我倒了。」
「別別別。」沈渡趕緊接過水杯,一口氣喝了,「我都快十多年沒吃過感冒藥了。」
「良藥苦口。」
「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溫景懶得理他,他一下課就陪著錢思茅來排隊了,也不知道今天的人也太多了,好像大家都集中到今天來拿藥似的。錢思茅室友先去幫他買飯, 一個個託孤似的拜託他看好這個病號。錢思茅本人此刻正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裡攥著剛拿到的胃藥,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像一尊被掏空了靈魂的雕塑。
「你說他怎麼了?」沈渡壓低聲音問。
「昨晚吃了三包辣條、兩桶泡麵、一袋雞爪,外加半瓶老乾媽拌飯,然後拉了半宿。」
沈渡沉默了兩秒,語氣里居然帶上了一絲敬意:「勇士。」
「是壯士、莽夫。」溫景糾正他。
從校醫室出來,外面的冷風迎面撲過來,沈渡打了個響亮的噴嚏。溫景下意識往旁邊挪了半步,被沈渡一把拽回來。
「跑什麼,要傳染早傳染了。」
「就是因為還沒傳染,所以要預防。」
「晚了。昨晚咱倆還喝同一杯水來著。」
溫景的腳步一頓,震驚回頭:「什麼時候?」
「就昨晚啊。你桌上那杯水我拿來喝了,你沒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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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景還真沒發現。他昨晚在桌前看書看到一半去洗漱,回來的時候杯子裡的水少了,他還以為是自己記錯了。現在破案了。
「沈渡。」
「嗯?」
他不可置信道:「你有沒有基本的衛生常識?!」
「我那不是渴了嗎。」沈渡吸著鼻子,完全沒有一點愧疚的意思,「你自己的杯子你都沒數,這能怪我?」
溫景覺得跟一個感冒到鼻塞的人講道理純粹是浪費口水。他加快步子往前走,沈渡跟在後面,因為腿長,即使生病了也能輕鬆跟上。
「生氣了?」
「沒有。」
「那你走那麼快幹嘛。」
「冷。」
沈渡「哦」了一聲,然後溫景聽到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接著一件帶著體溫的薄羽絨服被披到了他肩膀上。
溫景轉頭。沈渡身上只剩一件T恤,站在十二月的冷風裡,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他臉上的表情若無其事,這人好像發瘋了十二月的天脫衣服!
「你發什麼瘋?」溫景看著他都要暈了,趕緊把衣服脫下來。
沈渡按住他的手。手掌因為發燒有點燙,按在溫景手背上,那體溫燙得簡直跟個火爐一樣。「你穿吧,我本來就熱。發燒呢,三十七度八,自帶供暖。」
「你發燒了你把衣服給我?」
「對啊,我熱你冷,正好。」沈渡的邏輯在發燒的加持下變得更加不可撼動。他拍了拍溫景的肩膀,然後雙手插回褲兜里,縮了縮脖子,繼續往前走。寒風把他單薄的T恤吹得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線條。
溫景站在原地,身上披著那件還帶著沈渡體溫的羽絨服,看著他往前走。沈渡走了幾步回頭,鼻子紅紅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沖他喊:「愣什麼,走啊!」
這人還催他呢,明明聲音都沙啞了,還帶著鼻音,中氣倒是挺足。
溫景把羽絨服脫下來,強迫的給他穿回去,很頭痛,還得哄,「你趕緊穿上,別風一吹把你吹成傻/b了。」沈渡黏黏糊糊扭扭捏捏的還不想穿,溫景拍了一下他推脫的手,終於是穿上了,又拉上拉鏈,一同操作下來,給他腦門都熱出了一點汗,沈渡還跟個沒事人一樣,看了頭疼。
兩個人並排往食堂走。風從樹枝椏間穿過,發出嗚嗚的聲響,聽著都覺得冷,也不知道這二貨怎麼就腦子一抽非得脫衣服。沈渡走著走著又哼起歌來,哼的是《好漢歌》,大概是發燒把腦子燒糊塗了,調子跑到了大草原上。
「你別哼了,太難聽了。」
「你懂什麼,這叫藝術處理。」
「這叫噪音污染。」
沈渡轉頭瞪他,但因為鼻子紅著,眼睛也濕漉漉的看起來毫無威懾力。他張了張嘴,剛要反駁,一個噴嚏先打了出來,響得樹上的麻雀差點掉下來。
溫景從口袋裡掏出那包紙巾,抽了一張遞過去。
「省著點用,最後一包了。」
沈渡接過來擦了擦鼻子,瓮聲瓮氣地說了句「謝了」。然後把用過的紙巾團成一團,又試圖遠投進路邊的垃圾桶。這次偏得更離譜,直接掉進了花壇里。
溫景走過去撿起來扔進垃圾桶,回來的時候面無表情咬牙切齒。「沈渡,你再這樣投紙巾試試看!」
「那是紙巾的問題,太輕了,不好投。」
「什麼都怪,就是不怪自己。」
沈渡想了想,點了點頭,「你說得對。但我不會改的。」
溫景被他這個坦蕩到近乎無恥的態度噎住了。他想說點什麼,但看著沈渡那張因為發燒而微微泛紅的臉、那雙因為鼻塞而有點水汪汪的眼睛,發現自己什麼重話都說不出來,算了,跟個發燒了智商降為負數的三歲兒童計較什麼。
食堂里人不多。沈渡端著餐盤去買紅燒肉,打菜的阿姨看了一眼他通紅的鼻頭跟通紅的小白臉,默默多打了半勺。沈渡受寵若驚,端著盤子回來的時候壓低了聲音說:「感冒還有這待遇,值了。」
溫景看著自己盤子裡正常分量甚至還有些稀少的菜,又看看沈渡盤子裡堆成小山的紅燒肉,深深的嘆了口氣,算了,跟個病號計較什麼呢?
「你那是什麼眼神。」沈渡護住自己的餐盤,「這是靠實力換來的。我咳嗽咳了一上午,嗓子都快咳劈了。」
「你那叫實力?」
「怎麼不叫?咳嗽也是體力活。」
溫景決定不跟他辯論,冷靜冷靜。他低頭吃飯,沈渡就從他的紅燒肉大山里撥了好幾塊過來?
「你幹嘛?」他還有點嫌棄,這筷子也沒用過吧?這傢伙還感冒了,不吃他會不會鬧妖?
「太多了,吃不完。」沈渡說著又夾了一塊過來,「而且你臉色也不太好,別被我傳染了,多吃點預防。」
「預防感冒靠吃紅燒肉?」
「靠吃飽。」沈渡一本正經地說,「吃飽了免疫力才強。這是我家裡人說的。」
溫景沒話說,「你沒嗦筷子吧?」
「怎麼這麼說我呢?那當然是沒有了!我又不是那邋遢的人。」
「那我吃了?」
「好吃嗎?」沈渡問。
「還行。」
「還行?這可是咱A大食堂的招牌!」
「那也就還行。」
沈渡不滿意這個評價,但懶得爭辯,鬧妖大半天也餓了,他趕緊刨飯吃,吃得兩腮鼓鼓的跟個倉鼠似的。
下午沈渡還有一節專業課。溫景想說他這樣還上什麼課,回去睡覺。
沈渡非說不行,說今天老師要劃期末考試的重點。
溫景簡直拿他沒辦法,說:「你都燒到三十七度八了還能聽進去什麼重點。到時候找你班長,找你同學要不成嗎?非得自己去?腦子別燒壞了!」
沈渡死犟:「說聽不進去也得去,拿手機錄音,回去慢慢聽。」
「你這叫形式主義。」溫景無奈評價道。
「這叫態度。」沈渡往羽絨服里又穿了件羊毛衫,看來腦子還沒徹底壞掉知道要穿衣服了,把藥袋塞進書包里,拍了拍,確認帶齊了,「態度到了,分數才會到。」
溫景覺得他就是個不聽話的犟種,特別是那腦子一混沌了,更犟種了。
兩個人在食堂門口分開。沈渡往教學樓的方向去,溫景回宿舍。
走了幾步沈渡又回頭,殷殷叮囑他:「晚上幫我帶份粥。皮蛋瘦肉的,多放姜。」
「你自個不去還得我來啊。」
沈渡笑了笑,鼻頭還是紅的,笑容卻亮得很。「因為你肯定要看我死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