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兩個人從圖書館出來。天色暗得早，路燈已經亮了，兩人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拉得老長。沈渡走在前面，書包帶子只掛了一邊肩膀，另一邊垂下來晃來晃去。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仰起頭。
「又下雪了。」
溫景也跟著抬頭。路燈的光暈里有細小的白色顆粒在飄，很稀疏，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沈渡伸出手去接，接了半天什麼也沒接到，雪花太小了，落在掌心就被他的體溫融化了。
「這也算下雪？」溫景說。
「怎麼不算？天氣預報說今晚有小雪。」
「小到看不見的雪，約等於沒下。」
回到宿舍，手速快的已經在手機上開空調預熱了。沈渡把書包往桌上一扔，從零食小推車裡翻出一袋橘子，是前幾天他在校門口買的，五塊錢三斤，便宜得不像話。他挑了倆，扔了一個給溫景，自己剝開一個，橘皮的油脂濺出來，空氣里瀰漫開一股酸甜的氣味。
「酸不酸？」溫景聞著這味都有點發酸。
沈渡整張臉皺成一團。「酸！天，怎麼剛好就這麼酸！」
「那別吃了？」
「吃。」他還是頑強地把橘子吃完了，一張臉扭來扭去臉色燈紅酒綠的，看著就酸。
溫景的橘子沒剝，隨意放在桌角。沈渡吃完了自己那個，伸手來拿他的。
溫景都被他逗笑了，說：「你幹嘛？非得吃這些，緩一緩吧。」
沈渡說：「我幫你嘗嘗這個酸不酸。」
「不用，你還是老實吃飯吧。」
「試試，試試嘛，萬一這個甜的呢？」
沈渡剝開，吃了一瓣，眉頭皺得更緊了。「這個更酸！怎麼回事都是酸的，我口水都流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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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還吃，少吃兩口吧！」
「剝都剝了。」他把剩下的幾瓣一氣兒全塞進嘴裡，瞬間臉色變來變去，然後梗著脖子硬生生給吞下去了。
溫景看著都心慌，連忙給他倒了杯水：「哎喲我天，你悠著點行不？怕浪費也不能這樣啊，萬一梗著嗆著了可有你好受的！」
沈渡拼命錘了錘胸膛，終於咽下去了，鬆了口氣啞著聲音道：「還行！我爺爺他們那輩苦過來的言傳身教，不能浪費糧食！」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大了。從稀疏的細粒變成了真正的雪花，一片一片地往下落，在路燈的光里打著旋。沈渡不消停地又跑出去趴在陽台上看雪，頭都要探出去了。他伸出手指在積起來的一層薄雪上面畫笑臉，可幼稚可有心性。
元旦前三天，沈渡好想來那什麼大姨夫一樣，複習的狂躁得不行了。
起因很簡單。他複習到半夜，餓了，小推車上的零食因為是快期末了都清空了也沒補貨。翻遍了宿舍，柜子里的橘子吃完了，餅乾吃完了，連溫景桌上那包壓箱底的蘇打餅乾都被他磨著分了一半。凌晨一點，沈渡坐在床上，捂著肚子，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說，「我想吃我媽包的餃子。」
溫景當時正在跟文學知識點做最後的搏鬥掙扎，頭也沒抬，「那你想著吧。」
「你不懂。我媽包的三鮮餡餃子，咬一口會流湯的那種。蝦仁是整個的，不是剁碎的，韭菜切得細細的，肉餡是她自己剁的，從來不用絞肉機。」沈渡說著說著聲音都變了，像一個在沙漠裡渴了三天的人描述綠洲里的泉水，「皮也是她自己擀的，邊緣薄中間厚，煮出來透亮，能看到裡面的餡。」
溫景放下筆，轉過頭看他。沈渡抱著被子坐在上鋪，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神裡帶著一種因為飢餓而產生的哲學性憂傷。苦難真是哲學的溫床，平時笑嘻嘻的人都憂鬱了。溫景看他那小可憐勁兒，都要唱小白菜了，到處翻了翻從抽屜里翻出一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旺旺雪餅扔上去。
沈渡接住，看了看包裝袋上的保質期，「這過期了沒啊？」
「過期三天，吃不死。」
沈渡拆開咬了一口，表情更加憂傷了。「跟餃子差太遠了。」
「你再叨叨餃子，我把你扔出去。」
沈渡閉嘴了，但只閉了一會兒又開始叭叭。「你說學校后街那家東北餃子館，元旦開不開門？」
「你自己去問。」
「現在凌晨一點。」
「那你就閉嘴睡覺，睡覺就不餓了。」
沈渡沒睡，在被窩裡窸窸窣窣地摸出手機，給餃子館的老闆發了條微信。
老闆凌晨一點居然回他了。沈渡激動得從床上坐起來，腦袋撞在床頭上，發出一聲悶響。
「老闆說元旦開！還說到時候有茴香餡的！」
溫景把檯燈關了，整個房間陷入黑暗。「你再不睡，元旦之前我就讓你變成餃子餡。」
店門口立著一張海報，上面是沈渡和老闆的聊天記錄，上書「凌晨深夜，想念媽媽的味道！」溫景看了窒息，這聊天記錄上一點備註都沒刪，認識的一看那頭像跟微信id就知道是誰了。沈渡看了眼，哈哈的笑出來。
他還踮起腳往前面看了看，「真是低估GG帶來的效應了，別說，這可比什麼營銷都來得真實！」
「是你低估了還是我低估了？是你非要來的。」溫景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風吹過來，帶著油煙和醋的混合氣味，暖烘烘的，不算難聞，熏得眼睛發乾。
「來都來了。」沈渡說出那句萬能咒語，然後拽著溫景排到了隊伍末尾。排了大概五分鐘，沈渡開始閒不住。他先是數了數前面有多少人，然後他開始研究菜單。
隊伍往前挪了一點。沈渡又細緻觀察了一會兒，還把前面排隊的人全部分析了一遍，甚至小聲地給他編排了一段小劇情，把一對小情侶從相識到鬧彆扭的完整劇情巴拉巴拉說了個全。溫景聽著他胡扯，有一搭沒一搭地接話，冷風把兩個人的對話吹成一團一團的白氣。
排了快四十分鐘，終於輪到他們。沈渡一個箭步衝上去，對著老闆伸出四根手指，「四兩三鮮，四兩茴香，兩碗餃子湯！」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東北大叔，嗓門大得像自帶擴音器，「好嘞！小伙子有口福了，茴香餡今天頭一鍋！」
沈渡回頭沖溫景比了個勝利的手勢。溫景站在他身後，看著沈渡因為排了四十分鐘隊終於吃上餃子而喜形於色的樣子，簡直忍不住都有些發笑了。
餃子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麵皮透亮，能看到裡面餡料的顏色。沈渡夾了一個三鮮的，在醋碟里滾了一圈，整個塞進嘴裡。
他張著嘴哈氣，餃子在嘴裡倒了好幾個來回，眼淚都快出來了，但死活不肯吐出來。最後硬是咽下去了，端起餃子湯灌了一大口，燙得又哈了一陣氣。
溫景看著他一頓操作猛如虎，筷子杵著愣是沒來得及夾自己的。「你是餓死鬼投胎啊？能不能冷靜點？」
「你嘗嘗。」沈渡眼眶裡還噙著被燙出來的淚花，「真的好吃。蝦仁是整個的。」
溫景夾了一個，分開兩半，見他吃的確實燙得厲害，把自己那邊的統統夾成兩半分開，吹一吹再吃。吃進嘴裡，確實鮮。蝦仁完整彈牙，韭菜切得細碎但不爛泥，肉餡肥瘦剛好，咬下去汁水從餡料中處溢出來，燙得舌尖一縮。
「怎麼樣？」
「還行。」
「又還行？你這個人，夸一句好吃能怎樣？」
「好吃，好吃行了吧。」溫景說。
沈渡繼續埋頭苦吃，他把兩個茴香餡的撥到溫景碗裡，熱情介紹「你嘗嘗這個，我第一次吃茴香餡。」
「你讓我試吃啊？」溫景還真覺得有點滲人，他吧，不大喜歡這種不常規的食物，特指茴香餡餃子。
「試一試，好吃的呢，都招牌了，那肯定是好吃的吧?」
溫景將信將疑，抱著試毒的心態夾起來咬了一口。茴香的味道很特別，帶著一種類似八角的香氣，和肉餡混在一起，濃郁但不沖鼻。「啊……還行。」
這是真還行，多了不評價！反正他吃不太慣。
沈渡放心了，把剩下的一掃而空。吃完了一抹嘴，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那聲嘆息里有四十分鐘排隊的辛苦、期末考試的壓力、想念家味道的渴望，所有這些在一頓餃子面前統統煙消雲散，如釋重負。
回到宿舍，暖氣片照例嗡嗡響著。沈渡脫了外套往床上一倒，摸著肚子，宣布今天這頓餃子可以排進本學期前三。溫景問他前三另外兩頓是什麼，沈渡掰著手指頭數：「開學第一天食堂的紅燒肉，最驚艷的第一口，后街的麻辣燙，料足食材新鮮，還有今天的這一頓。」
「全是吃的啊？沒別的？」
「那當然，人活著不就為了吃。」
溫景把外套掛好，坐到桌前。沈渡踩著拖鞋走到他旁邊，把一個橘子放在他桌上。橘子皮上還貼著價簽：五元三斤。
「最後一個了，給你。」
「你不吃？」
「吃撐了。」沈渡拍了拍肚子，發出悶響，「而且這個是甜的，我聞過了。」
溫景拿起那個橘子看了看。橘皮橙黃，帶著一點青，表皮粗糙，看起來不怎麼甜的那種。
「謝了。」
沈渡擺擺手，過了一會兒他把自己的東西一股腦扔上床，自己跟著爬上去，是打算在床上複習了，可能是吃到了滿足的東西，現在也跟著有些不修邊幅，沒有剛開始的「看書要去圖書館」的執著勁了。
溫景把那個橘子剝開，空氣里漫開一股清甜的香氣。他掰了一瓣放進嘴裡，確實是甜的。
窗外有人放煙花。大概是附近居民區的小孩在提前慶祝元旦，煙花不大，升到半空炸開，啪的一聲，亮一下，就沒了。隔兩秒又升一顆，又亮一下。不在市區放煙花就是猖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