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兩個人都起得有些晚。
鬧鐘響到第三遍,許詩念才從被窩裡伸出一隻手,摸到手機,眯著眼把鬧鈴按掉。
她想翻個身,腰剛一動,酸得她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又跌回枕頭裡。
身邊那人倒是一副神清氣爽的樣子,被子只搭到腰際,呼吸平穩,睡得心安理得。
許詩念盯著他那張睡臉看了兩秒,咬牙切齒地抬腳,輕輕踢了他小腿一下。
江時序聲音低啞地「嗯?」了一聲,順手就把人往懷裡撈。
許詩念拍開他搭過來的手,撐著床坐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鎖骨下面那片痕跡,太陽穴突突直跳。
不是,這男人是屬狗的嗎?
昨晚過後,她這脖子更加沒法看了。
江時序慢慢睜開眼,視線慢悠悠地從她臉上往下滑,然後他很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還行。」,他淡淡評價了一句。
「還行?!」,許詩念抄起枕頭輕輕往他身上砸去,「你管這叫還行?」
「下次我注意。」,江時序伸手把她連人帶被子撈回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語氣敷衍得明明白白,「儘量……注意。」
「你昨天也是這麼說的。」
「昨天是昨天。」,江時序低頭親了親她發頂,聲音裡帶著笑,「今天是今天。」
許詩念被他氣笑了,又實在沒力氣跟他掰扯,只能認命地爬起來洗漱。
站在鏡子前面,她看著脖子上那片深深淺淺的痕跡,越想越氣。
這狗男人,得償所願之前一副克己復禮的正經樣。
得償所願之後,簡直跟開了閘似的,沒完沒了,厚顏無恥,花樣百出。
還美其名曰「補課」。
補什麼課?
補他這五年當和尚落下的課嗎?
昨晚她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他還能貼在她耳邊慢條斯理地哄:
「最後一次。」
結果證明,男人的「最後一次」和「馬上就好」,堪稱人類最不靠譜的兩大謊言。
今天兩個人都起得晚了,洗漱完匆匆下樓,在路邊早餐店隨便吃了碗餛飩,才驅車往單位趕。
許詩念到綜合二科的時候,趙小苒正對著鏡子塗唇膏,看見她就招手:
「詩念姐,早。」
「早。」
許詩念把包放下,拉開椅子坐下。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領子高一點的毛衣,又圍了條圍巾,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
趙小苒收好口紅,一轉頭看她這副打扮,關切地問:
「咦,詩念姐,你感冒還沒好啊?」
許詩念攏了攏圍巾,心虛地回了句:
「嗯……還沒好利索。」
呵,她這哪裡是沒好利索。
昨晚過後,她這脖子更加不堪入目了。
她今天出門前對著鏡子掙扎了好一會,差點把遮瑕膏往脖子上糊。
最後是江時序靠在門框上慢悠悠來了一句「要不我幫你塗」,被她一個眼神瞪了出去。
想到這裡,許詩念想打死江時序的心都有。
趙小苒沒注意到她這有些異樣的神情,「哦」了一聲,擦了擦手,想起什麼,問道:
「詩念姐,你今天是不是要辦交接手續?」
「嗯……」,許詩念淡聲應道,「陳主任說讓我今天走流程。」
「那我待會兒陪你跑。」,趙小苒笑著說,「陳主任昨天跟我說了,讓我配合你。」
「好。」
許詩念笑著應道。
陳敏今天來得也早,腳踝上貼了膏藥,換了雙寬鬆的平底鞋,走路比昨天利索了些,只是一瘸一拐的幅度還在。
「陳主任早。」
她走進來,許詩念和趙小苒齊聲打了個招呼。
「早。」,陳敏坐下,先看了許詩念一眼,「許老師,今天得辛苦你把交接走完,小苒配合你,流程走得快的話,上午就能弄完。」
說著,她又看向趙小苒,叮囑道:
「小苒,許老師這邊和你交接完,你帶她去人事科把回崗確認單簽了,該蓋的章、該處理的手續都處理一下。」
「好。」
接下來,許詩念把自己負責的工作事務和資料詳細地同趙小苒交接了一遍。
趙小苒拿著筆記本記得密密麻麻,遇到不清楚的地方就問兩句,許詩念耐心地給她解釋。
交接完,她拿著手裡的回崗資料,跟著趙小苒出去辦理手續。
趙小苒領著她樓上樓下跑了幾趟,簽字、蓋章、清退文件、交還門禁卡。
十一點半左右,兩人的全部手續就辦完了。
從最後一個科室出來,趙小苒看了一眼手裡的回執單,感慨了一句:
「哎,這麼快就辦完了。」
「是啊,辦完了。」,許詩念笑著看她,發自內心地說,「謝謝你啊小苒,多虧你,手續才走得這麼快,要是我自己跑,得跑一整天。」
趙小苒沒接話,癟了癟嘴,聲音低下去:
「哎,詩念姐,你這就……真的要走了啊?」
許詩念看出她情緒不對,輕輕握住她的手,笑著問:「怎麼了?」
「我好捨不得你啊。」,趙小苒偏過頭看她,眼眶有點紅,「你來了之後,我遇到不懂的有人問,挨罵了有人安慰,加班還有人陪我點外賣。你這一走,我又成一個人了。」
許詩念微微握緊她的手,語氣溫溫柔柔的:
「二中離這兒不遠,你周末休息了,隨時可以來找我玩,我請你吃飯。」
趙小苒點點頭,語氣悶悶的:
「那我給你發信息,你可不能嫌我煩。」
「不會的。」,許詩念笑著說。
「我要是跟你吐槽單位的事,你不能嫌我話多。」
「不嫌。」
「你要記得經常回來看看我們。」
「好,一定回來。」
聊著天,兩人再次回到綜合二科,許詩念把自己的物品又簡單收了收。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的,就是幾本書、一個杯子、一盆小綠植。
趙小苒在旁邊看著她把東西往紙箱裡放,整個人蔫蔫地,活像一隻被主人拋棄的小狗。
熬到中午,趙小苒拉著她去食堂吃了最後一頓飯。
平時吃飯趙小苒話最多,今天卻悶頭扒飯,偶爾抬頭看她一眼,又低下頭去。
許詩念心裡也不好受,給她夾了塊她很喜歡的紅燒肉。
趙小苒看著那塊肉,眼眶又紅了。
兩人吃好飯走出食堂,趙小苒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什麼,拉著她的胳膊往外走:
「詩念姐,以後我們要見面還得專門約。趁你還沒正式走,我請你喝杯奶茶,就當給你餞行。」
許詩念被她拽著往外走,笑著說:
「我請你吧。」
「不行,今天必須我請。」,趙小苒一臉認真,「你都要走了,這杯必須我請。」
「好好好,你請。」
單位斜對面那條街就有一家奶茶店,開了好些年。
門面不大,但用料實在,單位不少人都愛去。
趙小苒點了兩杯珍珠奶茶,等的時候,她笑著跟老闆說:
「老闆,我姐要走了,你多給我們加點珍珠唄,讓我姐吃頓好的。」
老闆樂呵呵地給她們加了滿滿兩勺珍珠。
奶茶做好,兩人端著奶茶走回單位。
離單位還有一百米左右,趙小苒想起什麼,忽然「哎呀」了一聲:
「我忘了要勺子了!珍珠奶茶不加勺子怎么喝?你等我一下,我回去拿。」
許詩念張了張嘴,想說「用吸管隨便湊合一下就行」,話才剛出口,趙小苒已經把自己手裡那杯奶茶往她手裡一塞:
「詩念姐,你幫我拿著,我跑回去拿,馬上回來,很快的。」
說著,她轉身小跑著就往回走。
許詩念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笑著說了一句:
「那你慢點,我在這等你。」
趙小苒跑遠了。
許詩念端著兩杯奶茶站在路邊,低頭拿出手機,打開朋友圈隨便刷了兩下。
正刷著,她餘光瞥見前面有兩個人從單位大門走了出來。
抬頭一看,是江時序和方辭。
江時序今天穿了件淺灰色襯衫,步子邁得利落,方辭跟在他側後方,手裡夾著個文件袋。
兩人邊走邊說話,看樣子是要出門辦什麼事。
江時序偏頭跟方辭說著什麼,目光不經意往旁邊一掃,一眼就看到路邊站著的女人。
他步子沒停,目光卻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然後很自然地朝她這個方向走過來。
方辭見他突然拐彎,怔了一下,順著他的方向抬眸一看,看清不遠處站著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揚,什麼也沒問,快步跟上。
許詩念看著江時序朝她走過來,心裡「咯噔」一下,第一反應是往趙小苒跑走的方向看了一眼。
還好,人還沒回來。
她趕緊朝江時序使眼色,擠眉弄眼地示意他別過來。
江時序仿佛沒接收到她眼神里的信號,反而大步流星地朝她走了過來。
很快,他走到許詩念跟前,停下來,目光掃了一眼她手裡的兩杯奶茶,語氣自然地問了一句:
「糖糖,大中午的,在這兒幹嘛?」
糖糖?
許詩念不自覺想起上次會議室里,他當眾喊她的場景。
她晃了一下神,很快收斂情緒,抬了抬手裡的袋子,淡聲開口回復道:
「買奶茶。趙小苒請我的,我們買好出來,她忘了拿勺子,回去拿了。」
江時序「嗯」了一聲,視線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看到她鬢邊有一小撮頭髮垂了下來,他抬手輕輕幫她攏到耳後。
然後,他張了張嘴,正想說什麼,不遠處「啪」地傳來一道聲響。
是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乾脆利落,還帶著液體濺開的動靜。
許詩念聞聲偏頭看了一眼。
她身後不遠處,趙小苒嘴巴微微張著,眼睛在她和江時序之間來迴轉了兩圈。
臉上的表情從茫然到困惑,從困惑到震驚,最後定格在一種「我是不是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東西」的呆滯上。
而她腳下,她額外買的一杯珍珠奶茶已經壯烈犧牲了。
珍珠和奶茶濺了一地,液體順著地磚縫往外淌。
許詩念整個人僵在原地,端著兩杯奶茶,表情複雜地看了看趙小苒,又看了看江時序,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先跟誰說話。
江時序倒是神色如常,甚至可以說是從容不迫。
他朝趙小苒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低頭跟許詩念低聲說了一句:
「晚上一起回家。」
許詩念:「…………」
江時序說完,眉眼輕輕一挑,帶著方辭邁步轉身走了。
方辭臨走前看了許詩念一眼,沖她禮貌地笑了一下。
那個笑裡帶著一種「許老師,我什麼都知道但我什麼都不會說」的意味深長。
兩個人走遠了。
許詩念僵在原地。
趙小苒也僵在原地。
空氣安靜了足足五秒鐘。
過了好一會,趙小苒緩緩抬起手,指了指江時序走遠的背影,又指了指許詩念,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愣是沒找回自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