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的身子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走進去,順手帶上了門。
「杜無眠,不,現在該叫你江無渡了。」他走到桌前坐下,面色平靜地看著對面的人。
杜無眠抬手取下臉上的面具,露出的那張臉與江無渡毫無差別。
只是多了銀髮紅瞳。
那雙暗紅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微微閃爍。
「師尊見到我,第一句話便是這個?」他將剛斟好的茶杯推過去,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委屈,「徒兒擔心你的身體,得到玄冰液的第一時間,便用了好幾張上品傳送符趕到這兒。
體內的魔力都用完了。」
話音未落,他將茶杯推至沈眠手邊時,指尖無意間擦過他的手背。
沈眠垂下眼帘看了一眼,旋即收回手,抬眼看向江無渡:「多謝,辛苦了。」
語氣客氣,帶著幾分疏淡。
江無渡的指尖微微一頓。
夜色中,他的目力如同白晝,什麼細微的動靜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正因如此,沈眠臉上每一點表情變化,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面色平靜,目光清澈如雪,沒有一絲波瀾,神色正常到與平日無異。
可這份「正常」,卻讓他心底緩緩沉了下去。
明明經歷過假山一事,為什麼師尊還能如此平靜?
沈眠見他久久不語,便彈指點亮了桌上的蠟燭,暖黃的燭光碟機散了室內的昏暗。
他從儲物戒內取出三隻藥瓶,輕輕放在桌上:「這些你收下,算是換玄冰液的回禮。」
這些丹藥都是彈幕送的。
當時他們說的是:
【眠眠,你用了情蠶,大反派得傷心死。不過當時情況緊急,我們都能理解。這些丹藥你送給他,算是一份心意。】
沈眠覺得正好趁這個機會送出去。
江無渡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師尊這是要與徒兒生分了?」
沈眠搖了搖頭:「你為我奔波尋藥,為師不能讓你白白吃虧。」
他將藥瓶又往對面推了推,神色認真。
大有你不收,我也絕不收玄冰液的意思。
江無渡垂下目光,視線落在那幾隻藥瓶上。
瓶身樣式,倒是和之前那些合歡露的瓶子有幾分相似。
只是藥效與顧珩之煉製的明顯不同,恐怕出自另一位高階煉藥師之手。
還有那黃金褻褲與紅色褻褲,功能也是千奇百怪、聞所未聞。
莫非也出自什麼神秘人物之手?
江無渡眸色微沉。
師尊身上的秘密真是越來越多了,他背後究竟還藏著多少人?
他沒再多言,從儲物戒中取出那隻盛著玄冰液的玉瓶擱在桌上,然後一揮手,將沈眠給的丹藥收了起來。
沈眠打開玉瓶看了看,冰藍色的液體像活物一般,在瓶內緩緩流轉,散發出一縷縷森然寒意。
他收起玉瓶,繼續詢問:「小支沒跟你一起回來?」
「它與小合在附近玩耍,估計過一會兒就回來了。」江無渡緩緩道。
至於那「一會兒」到底要多久,可就不好說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沈眠身上。
沈眠今日穿著一身月白長袍,領口與袖口皆以霜色雲紋滾邊,襯得他整個人如籠在一層清冷的月華里。
腰間只隨意系了一條青玉帶,再無多餘飾物。
似乎只需輕輕一扯,便能褪去他身上全部的衣物。
江無渡的指腹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著,沒說話。
沈眠察覺到他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沒發現什麼問題,便又抬起來:「你的本體現在情況如何?」
「......死不了。」江無渡聲音不輕不重,「殷屠顏很滿意徒兒的識時務,將我那具身體扔進了萬魔窟歷練。」
「萬魔窟?傳聞中上古魔神隕落時砸出的深淵裂谷,魔氣濃郁得幾乎凝成實質。」沈眠邊回憶邊道,「只是那裡的魔氣不像外界那麼溫和,而是帶著侵蝕力,吸入久了會腐蝕經脈,乃至吞噬神智。
裂谷中還生存著無數兇殘的魔物。」
「師尊這是在擔心我?」江無渡嘴角勾起,微微傾身,「就算那具身體毀了,我這副身體還在呢。
只要能儘快提升修為,擺脫那個女魔,不管是萬魔窟還是其他地方,徒兒都願意去闖。」
沈眠神色平靜:「你是我徒兒,為師自然會擔心......你既已打定了主意,為師便尊重你的決定。」
江無渡嘴角的笑意僵住:「師尊......不打算再勸?」
沈眠微微頷首:「嗯,你有兩具身體,性命有保障,確實有必要去歷練一番。」
江無渡定定地看著他,一股奇怪的鈍痛感從心口蔓延上來。
沈眠如今的表現,更像一名尋常的師尊,不會過多干涉徒弟,也願意放手讓徒弟自己去闖。
可之前不是這樣的。
從前他怕自己受傷,怕自己遇險,總是會擋在前面。
只要有師尊在,他便只覺安心。
可現在,有什麼東西變了。
江無渡抿緊唇,視線從沈眠的眉眼緩緩下移。
忽然毫無預兆地探過桌面,一把扣住了沈眠的手腕。
沈眠沒來得及躲,抬眸看過去,帶著不解與驚訝:「怎麼了?」
「師尊,你還認我這個徒弟嗎?」江無渡的手掌貼著他的腕骨,掌心的溫度滾燙又急促。
他的指節微微用力,像是怕一鬆手,面前這個人就會退到夠不著的地方。
「自然。」沈眠還以為他怎麼了,見他這副模樣便輕笑一聲,「你是怕上次離開時說的話我們會誤會?
為師知道你是故意那麼說的,是不想連累青雲宗。
為師信你,除了我,你兩位師伯也都明白的。」
江無渡聽著他語氣里那份從容的安撫,只有長輩對晚輩的體貼。
不再摻雜半分他曾經想盡辦法才在師尊眼中挑起的那點波瀾。
他往前傾身,一種說不清的恐慌感驟然湧上來,他急著想抓住什麼,卻不知道該抓哪裡。
他偏過頭,想要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