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老者多看了一眼，臉色驟變，沉聲喝道：「快！快上報給仙門！這是魔族！」
一個半大的孩子滿臉敵意地看著江無渡，隨手撿起路邊的一塊石頭，狠狠砸了過去：「該死的魔族，我要殺了你！」
可惜準度不夠，石子只落在江無渡腳邊的水裡，濺起一點水花。
一名壯勞力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攥緊了鋤頭，抖著手便朝江無渡的後背鏟去。
鋤刃落在他背上，發出一聲悶響，卻連他衣袍都沒能破開。
「都退後！」老者伸手攔住眾人，「這魔族不是我們凡人能對付的，別靠太近！」
村民們退了幾步，卻仍不甘心，有人轉身撿起爛菜葉和臭泥巴，朝江無渡身上砸去。
餿臭的汁液濺了他一身。
他的身形蜷縮著沒有動彈，不是不想躲，是劇痛將他釘在了原地，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半晌之後，那股撕裂般的疼痛才終於緩緩退去。
江無渡撐著地面站起身，身上沾滿了爛菜葉和臭泥的穢物，狼狽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他抬手捂住左臉，腳尖輕點，閃身消失在了原地。
不久後，他落在一處偏僻的小河邊，蹲下身，低頭看向水面。
水裡映出一張半人半鬼的臉。
右半邊還是自己原本的模樣，左半邊卻焦黑潰爛，皮肉翻卷間隱約可見白骨。
配上那雙暗紅色的瞳孔，活脫脫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他盯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沉默了很久，隨後拿出那張能改變容貌的面具覆到臉上。
白光閃過，右半邊臉變了模樣，可左半邊臉卻依舊猙獰可怖。
這爛臉竟連變身面具也無濟於事。
他垂下頭，扯起唇低低笑了一聲，笑聲沙啞，帶著幾分自嘲。
他的手輕輕覆上自己完好的那半邊臉，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這個樣子……師尊見了，怕是會更厭惡我吧。」
他蹲在河邊，水面被風吹皺，將那張破碎的臉揉成了一團模糊的暗影。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站起身，用袖口胡亂擦掉臉上的污穢，又施展過清潔術後，取出一層黑布將臉徹底遮住。
轉身朝著青雲宗的方向繼續飛去。
還有兩天。
他只想遠遠地看師尊一眼，只要確認師尊魂魄無事便好。
——
沈眠趕到青雲宗的時候，剛踏入山門，一道黑色身影便飛掠而至，穩穩落在他面前。
來人一身玄色道袍，面容清癯冷峻，眉眼間不帶半分多餘的情緒，連垂落的髮絲都一絲不苟。
太玄老祖負手而立，目光淡淡掃過沈眠，開口時不帶多餘的感情：「沈眠？」
沈眠怔了一下，連忙躬身行禮：「弟子沈眠，見過太玄老祖。」
「雪影讓我照應的便是你？」太玄老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依舊平直無波，「隨我來。」
沈眠不敢多言，乖乖跟在太玄老祖身後，一路穿過青雲宗的山道，往清靜峰半山腰走去。
他抬眸看了一眼，認出了這方向。
是前往寒潭的路。
腳下的石階覆著一層薄薄的霜，呼出的氣凝成白霧，道旁的草木也掛滿了冰棱。
最終，太玄老祖停在寒潭附近一處幽僻的山洞前，抬手一揮，洞口的禁制應聲而開。
洞內寒氣更甚，正中擺著一副通體透明的冰晶棺槨，棺身剔透如琉璃，泛著幽幽的藍白色寒光。
太玄老祖指了指那副棺材，語氣平淡：「雪影跟你約好的棺材，昨日我便已打造好了。」
沈眠愣在原地，一時沒反應過來。
當初雪影老祖確實說過要出錢給他打棺材，但他只當是句玩笑，沒想到還真送了一副，還是如此珍貴的冰晶玄棺。
他連忙擺手：「老祖，這棺材太貴重了，弟子受不起。」
死後他就成一捧黃土了，何至於動用宗門這般珍物。
太玄老祖蹙了蹙眉，看了他一眼：「這棺材樣式你不喜歡？
想要什麼樣的儘快說，我可為你多留兩日。」
「不是……」沈眠有些哭笑不得，「弟子只是覺得，不必如此鋪張。
雪影老祖的心意弟子心領了，沒必要——」
「雪影答應過你，我便會替他辦到。」太玄老祖打斷他，語氣簡潔利落，不容推拒，「你無需推脫。」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眠臉上，「明日便是你冰寒咒發作的日子。
死前還有什麼遺願？只要不過分，老夫都可滿足你。」
沈眠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太玄老祖那張嚴肅冷峻的面孔，喉間微微發澀，最終只搖了搖頭：「弟子沒什麼遺願。
只望宗門安好，便足矣。」
太玄老祖看了他許久，緩緩點了點頭：「明日你自己選時間過來。
我也會按雪影說的，對外告知你的魂魄已入鬼界。
此事不會有第四人知曉。」
沈眠躬身行了一禮，聲音低而鄭重：「多謝老祖。」
太玄老祖不再停留，眨眼便消失不見了。
沈眠看了一眼那副冰晶玄棺，轉身去找幾位師兄。
結果卻被告知他們都不在。
原來六日前，他們便已按掌門師兄的命令，提前去了魔城附近。
也不知這次魔族圍剿的事，最後會如何收場。
他將提前準備的丹藥、法器、靈石等留在師兄們的院內。
又取出傳訊玉牌，除了給風吟與顧遠發了消息，還聯繫了六師兄溫亨玉。
當初六師兄與忘情谷的蕭隱達成了一個協議。
蕭隱一個月內滿足他五個條件，六師兄便為他解除鎖心咒。
在一個月過去時，六師兄只簡單回了一句「無事」，之後便再無音訊。
他發了一條消息過去，這次六師兄回復得很快。
沈眠聽完，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六師兄提出的最後一個條件，竟是要上了蕭隱。
按照溫亨玉的說法，蕭隱雖然前面不潔，但後面......
「我在蕭隱身上浪費了這麼多感情，不得討點利息回來？
小師弟放心，我在那過程中，又給那傻子下了新的鎖心咒。
解了前面的，還有後面的鎖心咒威脅他呢。」
沈眠無話可說，只能選擇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