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一夜過去。
沈眠蜷縮在床榻上，渾身被寒意浸透。
冰寒咒的劇痛從骨髓深處往外翻湧，似乎要將他的血肉一寸寸凍裂。
他死死攥著被褥，額上冷汗涔涔，卻又在滴落的瞬間凝結成細碎的冰珠。
一頭黑髮不知何時褪成了蒼白的雪色，面容也添了許多皺紋。
為了壓製冰寒咒，他的壽數在急劇流失，每一息都在加速燃燒著所剩無幾的生機。
他咬著牙從儲物戒中摸出一顆丹藥服下，暖意自丹田緩緩散開，勉強壓住幾分痛楚。
他撐著床沿艱難坐起身，雪白的髮絲垂落一縷，落在眼前。
他愣了一下，偏過頭，望向床頭那面銅鏡。
鏡中映出一張蒼老枯槁的面孔，眼角爬滿了細密的紋路，曾經清雋的輪廓如今只剩下皮包骨頭的蕭索。
沈眠看著鏡中的自己，沉默了很久，指尖輕輕撫上額角的皺紋，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副模樣倒終於像活了五百多歲的樣子。
他扯了一下嘴角，對著鏡中的自己低聲說了一句：「還行……不算太難看。」
說完他撐著床沿站起身，腳步虛浮地走向門口，推開門。
門外艷陽高照，微風拂面，倒是個上路的好日子。
沈眠站在原地看了片刻，隨後抬腳朝寒潭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走得不算快，卻異常平穩。
走到山腳下時，太玄老祖忽然閃身出現在他面前，淡淡瞥了他一眼。
「老祖——誒！」沈眠剛微微躬身，後衣領便被老祖一把提了起來。
眼前一花，不過瞬息，人已經被帶到了洞穴內。
太玄老祖鬆開他，隨手一揮，一個裝滿靈藥的浴桶出現在冰棺旁：「進去泡著。」
沈眠抬眼看過去。
浴桶里藥液澄碧，靈氣氤氳，浮著幾株品相極佳的靈草，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他搖了搖頭：「老祖，不必為我這廢人浪費......」
話還沒說完，便被太玄老祖一把拎了起來。
剛準備將他扔進浴桶，老祖忽然頓住，目光落在他腳踝上，抬手便扯下了一張符紙。
沈眠低頭看去：「這是......追蹤符？」
他什麼時候被人貼上的？
「宵小之輩。」太玄老祖面無表情地將那張追蹤符甩到冰棺上，「也好，等那人來了，一併收拾。」
沈眠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下一秒已被扔進了浴桶里。
渾身被藥水打了個濕透。
太玄老祖聲音平淡道：「這藥可止痛，死前能讓你少受些罪。
記得將藥液也塗到臉上和脖頸上，免得走的時候一臉痛苦，不夠體面。」
說罷，便閃身離去了，毫不拖泥帶水。
沈眠靠在浴桶邊緣愣了一會兒，苦笑一聲後，還是伸手掬起藥液，往臉上和脖頸間細細塗抹。
濃稠的藥液帶著微涼的觸感覆上皮膚。
沒過多久，臉上和身上的疼痛竟真的減輕了幾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有些恍惚地靠在桶沿上。
眼帘漸漸垂了下來，幾乎要在這溫暖的藥水中睡過去。
半夢半醒間，山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混亂的鐘聲。
緊接著，是弟子們奔走呼號的喊聲，夾雜著法術爆裂的悶響和魔物嘶啞的吼叫。
「魔族來襲！外門被攻破了！」
沈眠眼睫猛地一顫，被藥液覆住的面容看不清神色，可嘴角卻瞬間抿緊了。
看來魔族已提前察覺到了什麼，竟趁各宗精銳齊聚魔城之時，反手偷襲後方宗門。
這一招將計就計，倒是好手段。
太玄老祖的聲音緊接著傳入耳內，語速比平日快了幾分：「魔族入侵，你在這老實待著。」
有老祖坐鎮，局面大抵還在可控之內。
沈眠攥緊浴桶邊緣的指尖微微一松。
可外面那些夾雜著弟子慘呼的聲響卻一聲接一聲地鑽進耳朵里。
他眼底的厲色終於壓不住了。
與其躺在這裡等死，不如臨死前多殺幾個魔族墊背。
他深吸一口氣，從浴桶中起身，濕透的衣袍黏在身上也顧不上了，從儲物戒里摸出一顆赤紅色的丹藥。
那是燃血丹，與爆靈丹效果類似，代價卻更為慘烈：
服下後可在短時間內屏蔽所有痛覺，還能將修為強行拔高一個大境界，代價卻是燃燒最後的壽數與精血。
不到萬不得已，無人敢用這種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丹藥。
但沈眠沒有猶豫，仰頭吞了下去。
丹藥入腹的瞬間，灼熱的力量從丹田炸開，將枯竭的經脈重新灌滿。
他握了握拳，蒼白的面容上終於浮起一絲血色，眼底也重新亮起光來。
只可惜他已提前將本命劍強行剝離，留在了三師兄院內，此刻手邊倒沒什麼趁手的兵刃。
他來到外門時，地上已橫七豎八躺滿了屍身。
那些魔族來襲時，還帶上了成群的魔物，黑壓壓一大片，不斷湧入山門。
沈眠看著滿目慘狀，眼神沉了下來。
他彎下腰，替一名死不瞑目的小弟子輕輕合上眼睛，又撿起地上一柄帶血的劍，一言不發地沖入戰圈。
法術與魔氣交織著炸開，血光四濺。
沈眠一劍削斷一個魔族的頭顱，反手又劈開另一隻撲來的魔虎。
燃血丹的力量在體內燃燒，每一次出劍都伴隨著透支精血的劇痛，可他不曾停頓半分。
他殺紅了眼，霜白的髮絲被魔血染成暗紅，臉上厚重的藥液沾滿血污，已全然看不出原本的樣貌。
沈眠已經記不清自己殺了多少只魔族和魔物，只知道腳下的屍體越堆越高，而他手中的劍越來越重。
就在他喘息著抬頭時，餘光掃到了廊柱下的一幕。
前方不遠處，一道黑色身影正與一個虛魔期的魔族激戰。
那人臉上覆著一層黑布，只露出一雙暗紅色的眼睛，手中長劍凌厲果決，一劍斬下，那虛魔期魔族便轟然倒地。
沈眠怔了一下。
那身形、那劍法……
他還沒來得及多想，便瞥見一道暗影從那遮臉黑影身後悄無聲息地撲來。
那是一頭潛伏已久的中階魔物，利爪直取對方後心。
沈眠來不及喊出聲，身體已經先一步動了。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撲了過去，擋在那遮臉黑影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