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掌柜領著容忬上了三樓。
樓梯窄,容忬背著背簍走得穩穩噹噹,倒是錢掌柜回頭看了兩眼,欲言又止。
到了門前,他敲了兩下,裡頭傳來一聲"進",他才推門,側身讓容忬進去。
屋子不算大,陳設雅致。
正中間擺了山水雕花屏風。靠窗擺了一張桌子,桌子上擱著茶壺茶碗,桌邊坐了三四個人。
兩男兩女。
一位梳著婦人頭,藕色褙子,髮髻上簪了玉蘭羊脂簪,臉白淨,抹了粉,一看就是這的東家,於鳶。
另一位,年紀與容大丫差不多大。
結合對面的趙鄞身邊與這女孩相似的五官。
容忬懂了。
姚睿安和姚蕙蘭兄妹。
四個人開局整上鴻門宴了。
容忬觀察他們時,這幾個人也在望她,與記憶中花枝招展,東施效顰的模樣大相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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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往閨秀模樣打扮,這些灰淺色罩在身上,竟讓她的姿色顯得更加清冷幹練。
寡淡的神色,與她這身裝扮相得益彰。
有一種逼人的氣勢。
那於鳶還沒想好說辭開口,容忬已然放下背簍,如過無人之境,徑直走向那小桌僅剩的空位。
一屁股坐下。
自己斟了杯茶,喝了一口。
道,"有事直說,我趕時間。"
趙鄞:……
他又被氣著了,張口要訓她不知禮數,卻被姚睿安按住了胳膊。
於鳶什麼人?再混不吝的她都見過,只是笑了笑,"你就是容姑娘?"
"今日一見,果真是不同尋常。"
趙鄞就坐在她右手邊,容忬哪裡瞧不見他那灼人的視線。
直接無視,更無視那兩個姓姚的。
"於老闆也不同尋常。"容忬抬起杏眼,"上次我好說歹說都不收我兔子,今日卻讓人三請四請。"
她不走心的笑了一下,"原來是要當中間人,擺上一桌,調解來了。"
於鳶心裡一頓。
這容大丫變化有點大啊。
不是沒見過她,只偶然見過一次,她對自己的笑,就像那些巴結她的人一樣。
於鳶對她印象就不太好。
而今兒,容大丫像個生意人,話裡有話。
她笑了,"容姑娘,上次的事,確實是我的不對。"
"中間人不敢當,只是我與姚秀才姚姑娘相識一場,你們既然彼此有誤會,不如借我這說清楚……"
"哪裡來的誤會?"容忬將話接上,不解的問,"是你們誤會我借譚五六兩不成訛人,還是誤會我訛人不成打人?"
一屋子本就安靜。
這下更是寂靜。
姚蕙蘭臉微微泛紅,道,"此事便是誤會,那日我兄長接趙師兄回書院時,就聽說了,是譚五敗壞你名聲在先……"
"當時皆有人證,是我娘……"她有些不好意思說下去,但還是說了,"那日上金匯樓賣竹鼠,恰巧聽見譚五編排容姑娘,便信以為真。"
容忬看著她,"然後?"
"然後,"姚蕙蘭越說下去臉越燒的慌,"我便以為是你家中遇到了什麼困境,才趁堂間休息時,向趙師兄提了一嘴,沒想到這其中……"
容忬嗤笑了一聲,"沒想到趙鄞信以為真,第一反應不是想著我是否有困難,而是想著我給他丟人了。"
從進門開始,她就陰陽怪氣,句句戳人良心,趙鄞惱羞成怒,"容大丫,容伯父就是如此教你的……"
"邦!"
一聲巨響,容忬直接拍桌打斷。桌上的茶盞叮鈴咣啷,敲得整屋子的人心頓停。
她這力道恰到好處,什麼也沒爛,但是夠響。
清靈的容貌喜怒不見,卻冷得不能再冷了。
她道,"論教養,誰論得過你趙鄞?"
"從你爹去世開始,十年有餘,我爹接濟你們家多少錢,多少肉,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我爹給的?"
"你一年五錢的束脩,你身上文人穿的衣物,你的筆墨紙硯,哪一樣,不是經由我的手,買給你的?"
"你向我要教養?你讀書十載,讀的是個忘恩負義,過河拆橋?"
"你與我談教養,先把你身上穿的,從裡到外再到你的鞋襪褲衩脫下來,把你吃的玉米白面,雞鴨魚肉給我吐出來。"
"不然,你不配。"容忬一字一頓。
聲音倒是不大,可以說輕而穩。
但侮辱性極強。
更侮辱的是,她嘴角的譏笑,綻開的梨渦,更讓她艷麗幾分。
趙鄞怒到極點,恍然間又被這樣的她哽住。
"你……"
他不敢相信,那滿嘴粗俗話的容大丫,能說起道理頭頭是道,更不敢相信,她明明字識得不多,卻連那些俗語都認得。
姚睿安見此,打了個圓場,"容姑娘,你且息怒……"
"怒?"容忬嗤了一聲,"幾個耳根子軟的無頭蒼蠅我有何可怒的?"
"耽誤我賺錢。"
趙鄞忍無可忍,"容大丫!你侮辱我就罷,姚師兄和姚師妹不是你可以詆毀的!"
容忬不咸不淡的回,"我指名道姓了?你急什麼。你覺得你的心上人和未來大舅哥是無頭蒼蠅?"
她這算當場捅了窗戶紙,姚蕙蘭與趙鄞臉色紅轉煞白。
這傳出去,他倆的名聲是要不了。
姚睿安臉色一變,道,"容姑娘,慎言,趙兄與你有婚約在身,舍妹還未說親……"
容忬耐心耗得乾乾淨淨,從坐上站起來,又將幾人嚇一跳。
"姚姑娘的名聲就是名聲,我的名聲,就不是名聲?"
姚睿安被她這眼神懾住。
容忬又道,"你們的娘逢人便傳譚五的話,打的是個什麼主意,你們心中有數得很,裝什麼裝?"
趙鄞往前幾步,臉色沉得不能再沉,"我們是來向你賠罪的,你到底什麼態度?"
"你滾一邊去。"容忬皺了皺眉頭,眸色中的厭惡藏都藏不住,仿佛下一刻就能動手揍他。
趙鄞臉色一白。
容忬卻笑了,"一家子揣著明白裝糊塗,想著順勢退婚,好撿一個金龜婿回家。"
"一個當蚊子吸著別人的血,喝膩了又覺得別家的香。"
"你們確實般配。"
"退婚可以,我爹這些年接濟於你的束脩,衣物,筆墨,全部還給我。"
趙鄞被她這挖人心的言語撕裂了臉皮,怒吼一聲,"我雙倍返還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