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鄞還沒來得及怒問容忬:你竟然敢打我?
便被眼前這人給震住。
屬實是翟青祤幾個月不怎麼見太陽,膚色白如鬼,兩隻黝黑的眼珠如同兩口枯井。
裡頭明明滅滅晃著微弱的光澤,臉上毫無表情,一潭死水似的。
沒有慌張,沒有害怕,連冷漠都很淡。
趙鄞想到裡面有個人,或許是個逃兵,或許是個男人……卻沒想到是這麼一個看上去不同凡響的男人。
"趙師兄……"姚蕙蘭見趙鄞受傷,想衝進去,被姚睿安撐起胳膊擋住。
但他們見到了翟青祤,臉上不約而同的精彩,"真的有人……"
人群炸開了鍋。
"真有男人!"
"我就說嘛,一個姑娘哪裡來的錢?"
"該不會是逃兵吧?"
"報官!快報官!"
而一直在馬車裡觀戲的孟愈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為了看個清楚,掀開車簾,下了車,直直的走到容家門邊,揉了揉眼睛。
這時,眾人才得見,這馬車裡的貴人身穿綢緞,腰間盤玉,眉目清朗。
也同那屋子裡的"逃兵"一般,氣勢非凡。
姚老四突然狂笑,"哈哈哈……容大丫,你果然藏了逃兵,你這個賤人,你就該給我虎子陪葬,讓你打我,你打我你就遭報應!"
"我就說,譚五說的對,你就是個不知檢點的女人,你該不會……"
"嗷!"
沒罵完,容忬起柴刀對他進行了二次傷害,用那刀身狠狠拍向那流血的膝蓋。
姚老四笑不出來了,像個死豬似的在地上抽搐。
翟青祤望著他,道:"擅闖民宅,污人名聲,就地正法都是輕的。"
"你要是找死,也不是不可以。"他聲音溫而平,"死之前,先把舌頭割了,拿去餵狗。"
趙鄞終於醒神,"你是何人!!"
翟青祤:"顯而易見,你爺爺。"
容忬:"?"
這語氣怎的如此耳熟?
趙鄞臉漲成豬肝色,"你、你……"
"我什麼我?"翟青祤穩穩噹噹的坐在那,除了坐輪椅能提醒眾人他有傷在身,愣是一點兒顫抖都沒有。
"一個背信棄義,不忠不孝,不辨是非的東西,你配曉得你老子我是誰?"
趙鄞被他這冷聲冷調的粗言震懾住,只能提著嗓門去找容忬,"容大丫!事到如今,你還不承認你藏了逃兵?!"
"嗤。"翟青祤也對著容忬道,"事到如今,你不扇他巴掌,還留著過年嗎?"
容忬:……
"容大丫!!!"趙鄞一吼。
容忬耳朵都要聾了,一巴掌呼上去。
扇得趙鄞腦瓜子嗡嗡的。
她道,"真聒噪。"
"哪裡來的逃兵?你這不是純屬睜眼說瞎話嗎,哪個逃兵長得像你這樣?中看不中用?"
翟青祤:"??"
誰中看不中用???
這女人罵人的時候能不能避開無辜,他躺著也能中箭?
趙鄞顯然也是被傷到了自尊,捂著臉,發抖,鼻血還往下冒。
誰瞧著都可憐,也奇怪。
以前他穿那些棉布麻衣時,也沒見他如此狼狽過。
現在都穿上綢緞了,怎麼反而看起來更難看了?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話,"你們……有姦情!"
容忬:"……"
翟青祤:"……"
"姦情"這一個詞,比"逃兵"更有威懾力。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裡藏了個男人,還被說成姦情。
這名聲要是被坐實了,容忬在青州就不用混了。
姚老四痛過勁兒了,又開始火上澆油,"容大丫,趙鄞都說了,你們有姦情!你還有什麼好狡辯的?"
翟青祤被蠢笑了,嫌惡的將視線收回,望向站在門邊的孟愈。
"門邊的貴人。"他陰陽怪氣的,"看猴看夠了?"
"杵在那當棍子?"
孟愈聽到這熟悉語調,終於反應過來,盯了他三息。
臉白得像鬼,瘦得顴骨都要凸出來了,但眼睛沒變,看人像看垃圾,嘴裡也沒一句好話。
是本人,沒跑了。
孟愈一下不知道該叫他什麼,名字在他嘴裡炒了一遍,叫了他的字:
"懷徽?"
容忬睨了翟青祤一眼。
翟青祤以為她想問點什麼,主動解釋,順帶把自己胡謅的大名念給孟愈聽,"瞿山羽是大名,懷徽是我的字。"
容忬:"喲,鏢師也有字呢。"
翟青祤道:"蒼涯鏢局嚴苛,不允許存在文盲。"
"要知善惡,懂良知,知道義的,讀書人。"
"像趙公子這種貨色,呵,"他還順帶罵一句,"別說金榜題名,就是進了鏢局洗恭桶都不配。"
孟愈:"……?"
他腦子轉了三圈,看了一眼容忬,又瞅瞅這位大爺的神色。
竟然有一種見了鬼的錯覺。
翟青祤都會胡說八道了?!
他不是最恨別人拐著彎罵人嗎,特別是那堆文臣!
現在是……腿斷了,無法以暴制暴,開始用嘴來攻擊了是吧?
孟愈目瞪口呆,還不曉得說什麼。
趙鄞也呆了,望江樓的人,竟然認識這個男人?
臉也從豬肝色退成了死人白。
來回看了幾眼,嘴唇哆嗦了半天。
望江樓的人。
京城來的。
認識眼前這個男人。
他不是逃兵?
那是誰?
是容忬新的相好?
他腦子嗡了一聲,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淤堵往他喉嚨上鑽。
姚老四還在那不甘心的嚎,"貴人?你怎麼認識他?他到底是不是逃兵?你說話啊!"
孟愈沒理他,走到翟青祤跟前,低頭打量了一圈。
輪椅是舊的,木頭都包漿了,輪軸上估計是新上了油,推起來不響。
他身高八尺,蜷在這輪椅里,像捧著自己腿一樣坐著,滑稽得很。
衣裳是新的,棉布,青灰色,針腳細密,但顯然有點偏小,領口卡脖子。
"你怎麼搞成這副鬼樣子?"他道。
翟青祤面無表情的,眼神中涌著濃濃的不耐煩,"把這群豬料理了,我再告訴你。"
孟愈:"……"
他就知道。
這位大爺就是癱了,也是這狗脾氣。
孟愈轉身,和容忬客客氣氣的說,"懷徽是我的好友,多謝容姑娘收留他。"
容忬開始胡扯八道,"不客氣,他是我大侄兒,從小嘴巴就欠,你多擔待。"
翟青祤:"……"
孟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