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青祤這番被數落下來,差點氣撅了。
都說欠錢的是大爺。
翟青祤想,容忬就該開個專門討債的館子,誰要是敢欠錢,就看看自己的命能在容忬的手中轉幾個回合?
容忬懶得理他,簽好了契,她非常順口的丟下話,"行了,你們敘敘舊,我帶安娘去領石碑。"
"再去把屋子後頭那塊地買了,逛逛建材去。"
拿到錢,就立刻想著大院兒?
翟青祤覺得她真行,安排得明明白白,連他也安排上了?
視線隨著她的身影走。
不久,容曜牽著桃桃來了。
說,"瞿大哥,阿姐讓我看著你。"
孟愈看著這兩個小蘿蔔頭。
男孩兒腦袋圓,臉圓,眼睛也圓。
像個虎崽。
小女孩白白淨淨,偏瘦弱,頭髮微黃,臉頰有點兒被風吹紅了。
怯生生的看著他倆。
心想,翟世子能忍得了那女子,還能忍得了孩子?
要知道,他弟弟翟墨同,生了個兒子,成天見他就哭嚎。
翟青祤慣來沒有耐心。
正想著問:她就如此放心把孩子交給你?
翟青祤已然點了點頭,十分自然的道,"過來坐,今日你的字還沒寫。"
容曜小腿一搗,拉著桃桃坐到他身邊,然後說,"阿姐說我今天的放假,不用寫!"
"阿姐就讓我看著你,讓我跟你混!"
孟愈試圖理解,跟著他混,是何意?
翟世子現在已經是孩子大王了嗎?
又見翟青祤十分平和的問,"還說什麼了?"
容曜道:"阿姐說你的朋友,孟哥哥會請我和桃桃吃點心,不讓我倆亂跑。"
"對不對呀,孟哥哥?"
孟愈:"……"
終於明白,這不祥的預感來自何處了。
抬眼瞅了翟青祤一眼,說:"我是冤大頭嗎?"
這廝面無表情,淡定的抖手喝茶,"看我做甚?又不是我讓你請的。"
孟愈:"……"
"你白吃白住,我還替你還錢,你就如此對我!"
翟青祤慣來是個無賴,道:"吃的又不是你的,我讓你還了?是不是你主動還的?"
"再者,這望江樓又不是你的,你樂意,沈濰樂意,與我何干?"
孟愈被哽住。
"你何時變得如此不要臉了?"
翟青祤呵了一聲,"要臉能活嗎?"
殊不知,他這淡淡的一聲詰語,激起了孟愈的苦澀。
幾個月了,苦尋翟青祤已久,已然不抱什麼希望。
當時看著他被敵軍斬馬拖拽墜崖。
河道上下,翟家軍捜了個遍,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所有人都不願相信他死了。
翟叔父一夜白頭,他母親以淚洗面。動了各方勢力搜尋他,都不得果。
直至驚雷和雲山有了動作。
一個拼命往南飛,一個在馬廄無緣無故的嘶喊。
沈濰才想著,讓他跟著驚雷的方向南下。
現在好了,人活著,嘴還是那麼欠,甚至更欠了。
孟愈想把那點酸澀咽回去。
翟青祤煞是嫌惡的道,"別一副爹死了的表情,噁心。"
孟愈的酸澀徹底散去。
扭頭讓夥計端來麵條和點心。
容曜和桃桃也不說話,安安靜靜的坐在翟青祤身邊,像個倉鼠似的。
嚼嚼嚼。
——
石碑刻出來了,只是還沒上漆。
一般人都選的木頭,便宜。
這個年代,人走茶涼。誰樂意在這事情上花錢?
普通百姓,草蓆一張,鋪蓋一卷,隨意挖個坑填上。
再刻個木製的碑,已然是最高規格了。買還是長壽的老人才有的規格。
這些遭了難,或是夭折的孩子,大概連個墳冢也沒有。
安娘見到碑。
碑上刻著李苟兒。
她站在石匠鋪子門口,半晌沒動。
容忬也沒催她,付了尾款,又和石匠討價還價,多給幾塊磚,把孩子的墳砌漂亮點兒。
還看上他這些石磚,又厚,磨得又平,踩上去又不打滑。
適合鋪地磚。
石匠是個老頭兒,滿臉的褶子,做了一輩子給氣人刻碑磨石的生意,頭一次有人要向他買石頭鋪地磚的。
褶子更多了,不相信的問了一嘴,"我說姑娘,別人走老頭子我這兒都得繞著走,怕沾點兒晦氣,你還要老頭子這兒的石頭鋪地磚?"
容忬:"對啊。"
譚老頭盯著她看了半晌,確認這姑娘不是拿他來尋開心的,才搓了搓手,"那成,你說,要多少塊?"
"我到時候給切小塊的?你好壘……"
"不用,我就要大塊的。"容忬比劃了一下,"大塊的鋪地上氣派,小塊的留太多縫不得鑲泥沙麼?"
譚老頭:"可是沒人把墳頭碑鑲地上的啊……"
容忬:"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它是墳頭碑?"
"你這墳頭碑不比賣磚頭的好?"
譚老頭:……
還挺有道理。
可經她如此一說,他都不好意思喊價,怕萬一鋪上了,給她家裡招來點不乾淨的東西,咋整?
猶豫再三,還是報了一個價,"……那十文一塊?"
容忬沒聽清:"多少?"
譚老頭以為她嫌貴,趕緊擺手,"八文!八文也行!姑娘,你看著給……"
"我是說也太便宜了,早知道我當時壘院牆就上你這買了!"容忬蹲下來,非常滿意的拍了拍那石板。
這厚度,這平整度,不比她買那兩文一小塊兒的脆皮磚頭好?
譚老頭眼珠子都要瞪出來,咋舌道,"你這是要起大墓啊,還是蓋大院?"
"必然是蓋大院。"容忬站起來,又指了指門口一顆未經雕琢的厚石頭。
"我看你石獅子雕得也不錯,你給我也雕倆,我要麒麟。"
"哦不,不止倆,那大院兒裡屋檐上一般都放什麼石雕?你給我都雕上,價錢好說。"
這下譚老頭曉得她是認真的了。
不信邪的又問一句,"姑娘……你不怕晦氣嗎?"
"活人可比死人晦氣多了。"容忬道,"再說了,你現在就算去東市開一家石材店,不說自己是做這個生意的,誰想得到?"
容忬丟下了一兩銀子,"就這麼定了,這是訂金,那碑上了漆描了金字,給我送去。"
"你一定要給我好好磨啊,效果好了,我以後蓋別的大院兒,也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