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忬覺得,這錢花得真值,一兩銀子能將家中前院後院的地磚都解決,還能多點裝飾物,多香啊。
唯有譚老頭兒收錢收得發怵。
這要是傳出去,說他一個刻死人碑的,把碑當磚頭賣。
全鎮上下不得一窩蜂擁來討伐他?
奈何付完錢的容忬已然轉身,與安娘說話,"你身上有銀子,待會你借譚老闆的車回家,上村口找那風水先生找塊好地,算算個吉時。"
她拍拍安娘的肩膀。
一句安慰沒有,連動作都慷慨,透著幾分兒郎般的隨意。
生生的讓安娘淚流滿面。
她曉得容忬不是個寬慰人的性子,從未張口說過收留、接納。
更不會勸她放下仇恨,只讓她忙起來,動起來,不把她當一個動彈不得的累贅,一個心如死灰的亡人。
這種刻意忽視她痛楚和悲慟的舉動,明明會讓人絕望。
可容忬又心細到,替她拿了和離書,替她張羅了阿苟的墳,給了她一個容身處。
告訴她,她叫李暮安。
而不是一個被人當做物件,隨意贈予旁人的偶人。
容忬不是個愛哭的性子,爸媽說了,她就是個碎嘴子,路過的石頭都會讓她叨活了。
打小就不愛哭。
小時候,別的小朋友哭,她總會嫌那小朋友吵鬧。
爸媽卻告訴她,每個人都有差異,這不代表他們軟弱。
淚水不是弱者的象徵,那只是情緒的表達。
她唯一能幹的事,就是掏出小手帕,遞給小朋友,擦擦眼淚。
譬如現在,她抽出手帕,遞給了安娘。
安娘接過,攥在手中,沒擦。
這塊帕子大概是容忬貼身帶著的,上面還有那皂角的氣味。
生怕自己軟弱的眼淚,污了容忬的帕子。
只是一抖一抖的,哭得無聲,胡亂的用袖子擦。
路人路過都要停著瞅上幾眼。
這是給死人刻碑的地方,有人在門前哭,倒是不稀奇。
但是就沒哪個女子蹲在門口,一腳踩石板上,一手叉著腰,專注的看這石板能否扛得住踹的。
"……"
——
安娘跟著譚老闆的車,去望江樓接了桃桃回家。
容忬則提著鳥籠,打算去滿鵲閣把鳥賣了,再溜達溜達,有什麼省錢的方式,將家裡的床、窗戶、門,全部大換血。
剛走到東市的街口。
遠遠就瞧見,金匯樓和滿鵲閣中間那塊地上擠滿了人。
兩邊在吵架。
她是不大愛湊熱鬧的,可人群里時不時飄來幾個詞彙,"淫賊"、"賤人"、"容大丫"……
這下她高低得去湊個熱鬧了。
人群縫中看去,有一身著靛藍綢緞的中年男子,腰間佩了塊玉,眉眼端正,一看就是個正經人。
譚五跪在地上,衝著他痛哭流涕,嘴裡還直罵,"都是那容大丫害我,她這個賤人若是不敗壞我名聲,何至於生意如此涼?"
"東家!這不關我事兒啊……"
"是他們!"他又指了指滿鵲閣的錢掌柜,"他們為了爭生意,散布謠言!"
"我譚五在此發誓,絕不會不洗手就去炒菜啊……不對,我也不會進後廚啊!"
容忬瞭然了,原來是生意涼得太透徹,驚動了東家。
為了挽回金匯樓的生意,東家把這罪魁禍首拉出來公開處刑。
然而憑他如何哭嚎狡辯也無用,人群中七嘴八舌的罵他淫賊。
更有甚者讓他賠老母豬清白的。
這東家一看就是個讀過書,最講里子面子的老爺們兒。
當場踢了他一腳。
容忬懶得再看,回身進了滿鵲閣,沒想到,於鳶一身藕色褙子,頭戴金絲玉簪,眉眼溫和的倚著門框看戲。
見著她,訝異了一下,"容姑娘?"
"每次見著容姑娘,總是大變模樣兒,"於鳶掩唇笑了笑,"來的正好,對面在唱關台戲,精彩得很。"
"看過了。"容忬面如常色,絲毫沒有解氣的興奮,提起鳥籠晃了晃,"賣鳥兒,於老闆要不要?"
"喲,"於鳶接過來一看,"容姑娘,你不賣兔子改賣鳥兒了?"
"二十五兩。"她說,"我這恰好缺點兒這些賞玩物。"
容忬眼都直了,翟青祤不僅沒說大話,還往小了說?
看來這狗東西除了脾氣臭,人還挺實誠的,不誇大。
於鳶道:"聽說你跟望江樓的簽了契,我也想簽。"
容忬實話實說,"我沒這麼多兔子供,兔子養出來還得花點兒時日。"
"正因是養的,"於鳶說,"我才要簽,我在你們青山屯中有塊荒地,可以供你養殖,你也不想家中一股味兒吧?"
容忬狐疑的睨她一眼,"於老闆,沒記錯的話,你與姚慧蘭情同姐妹,你非得與我做這個生意嗎?"
賣鳥不一樣,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短期生意不用講人情世故。
但這是長期生意,聽於鳶的意思,她是想合夥入股。
養殖哪有她這閣里的生意掙錢,非得賣她這個好?
容忬的第一直覺,是她有別的心思。
於鳶笑了,"蕙蘭不是不講道理的人,若因此與我斷交,這個朋友不要也罷。"
"容姑娘,我聽說望江樓那京城來的客人,說你救了他的朋友。"
"不知這位朋友,是……"
消息可真靈通。
容忬差點忘了,於鳶也是京城來的。
那翟青祤和孟愈名氣如此大,她能不曉得?
容忬頓生警惕。
青州人口複雜,外商極多,書里雖然沒寫於鳶是誰家的妾,因何被休,又因何開一家青樓。
但要知道,這種生意,古來都是有官僚摻和。
是翟青祤的敵?還是友?
她現在窮,家徒四壁,可不想因為這個倒霉蛋惹禍上身。
回道,"那是他的朋友,也是我遠房大侄兒。"
"不是什麼權勢人。"
於鳶不再追問,她每日與那麼多人打交道,聽不出來這是糊塗話嗎?
"我可不是因為這個。"她解釋了一嘴,"不瞞你說。"
她笑了一下,漾出了幾絲苦澀,"我只是想著,你的朋友,或許能將我給女兒囤的小玩意兒,捎帶入京。"
容忬才不信呢。
嚴重懷疑這裡面有表演的成分,不然一般人哪裡能逮著去不相干的人,倒苦水?
她收了銀子,便道,"於老闆家大業大,花點兒錢,旁人擠破頭,都樂意替你走這一遭的。"
"何必在我這村姑身上浪費時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