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容忬是個急性子,也是。
若是別人回答得慢,她耐心就容易消失。
可現在,出了翟青祤的預料,容忬一點也不急,而是眉頭一皺,"趙鄞不是在家閉門思過?"
"如何摔斷的?"
吳翠翠這下真是渴得不行了,抓起放在石桌上的碗,咕嘟嘟把涼透的茶水灌下去,抹完嘴,
氣喘吁吁道,"說來話長!"
"趙家來了一個遠房親戚,是趙家堂家兒子,是個啞巴。"
"長得和趙叔可像了,一看就沒得假的!"
"可他身上沒文書啊,現在不都說了,不讓隨意收留陌生人,萬一查出來是逃兵,不得被砍頭?"
"那趙鄞,就是不肯相信那是他的堂哥,王嬸兒如何說都沒用!"
"這不,早上趙鄞便與那小子起了爭執,那小子啞巴,說不出話,憋的臉都紅了,要與趙鄞動手。"
"一推二搡的,王嬸兒去勸架,被趙鄞這個糊塗東西推了一把!"
容忬:"……"
天曉得,她那股噁心的勁兒又犯了。
說罷,吳翠翠道,"走吧!去看看!"
容忬擺擺手,"我不去。"
"又不是沒人在家,請大夫便是,我……"
吳翠翠一拍大腿,道,"哎呀,你也知道鎮上的醫館都忙,得排隊,你張賦哥跑到鎮上,撲了個空!"
"這十里八鄉的大夫,接骨哪裡有你厲害?"
"王嬸兒也不讓我來找你,這不是沒辦法了麼?走吧走吧……"
再三勸,容忬沒轍了,碎碎念,"待會那姓趙的又討打,在他娘面前,我是打還是不打?"
"打了又不好意思,不打又忍不住,嘖……"
說是如此說。
人還是拎著把趁手的小刀,跟著吳翠翠出了門。
翟青祤盯著她背影消失在門前。
又是趙家。
一天到晚沒完沒了了。
自家一地雞毛,還得管別人家的閒事兒?
她要是回來手中不收點銀子,他都看不起她。
正想著。
屋檐一陣撲棱翅膀的響動,白鷹飛到了窗口,用它的鳥嘴啄了下窗板,敲門的意思。
正午,春光正盛。
容曜和桃桃蹲雞欄里給兔子重新鋪乾草,安娘不在家。
翟青祤無需遮掩。
大大方方推開窗,白鷹跳上手腕,爪子收緊,穩住身形。
它學聰明了,免得被抖暈過去。
腿上綁了一個竹筒,比之前的大一些,還封了蠟。
他用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把蠟揭開。
還有一張字條。
「容大福不在北境徵兵名單之上,查無此人。」
翟青祤眉心慢慢的擰緊。
不在名單上,非死,非入編,而是查無此人。
一個活生生的人,在徵兵最亂的時日被帶走,沿途有吏史登記,有軍曹造冊,有營冊錄名。
怎麼會查無此人?
他便研墨,用巧勁,一筆一划,將字寫上。
墨抖糊了,便不厭其煩,不慮其痛的再寫一張。
直到他與自己較勁兒較到極致。
紙上僅僅只有幾個字。
「詳查玄鐵庫。」
沒錯,容忬的那把苗刀,色黑,近墨,乃玄鐵所鑄。
生鐵玄鐵由宮中管制,普通的江湖人士根本拿不到。
玄鐵產量極低,除了鑄於皇室,旁人不可輕易得到。
話又說回來了,皇室中人是不樂意用這種刀的,他們學的都是花里胡哨的劍術。
跟沈濰一樣,中看不中用。
近年來,因玄鐵產量極低,皇室中人除了幾個皇子,無人習武。
除非,涉及前朝的賞賜。
這些都是他的猜測。
卷好了信紙,塞進竹筒中,再次放飛了白鷹。
——
容忬是借了周伯家的毛驢騎來青石屯的。
驢果然是倔,莫名其妙就發脾氣不肯走,非要她學著動畫片裡的片段,把蘿蔔吊它跟前,才捨得往前走。
到了趙鄞家,都已然是下午。
趙家圍了許多人,李婆子,還有上次被她治好腿的老頭兒。
以及姚家那幾個缺心眼的。
姚慧蘭的娘也在場。
見著她來,眼神中透著一股怪異。
容忬直接無視,把驢拴在樹下,扶吳翠翠下來後。
直接就往趙家裡走。
一進院門,掃視了一圈,家中還算乾淨,衣服也晾得整齊,家中也沒少什麼,缺什麼。
也是,趙鄞這個人雖然有神志不清,但他不懶,也不講什麼君子遠庖廚,不沾水不幹活這種事兒。
該做的還是做。
院裡沒別人,只有一位年輕男子,滿身素灰,半束髮,樣貌清秀,眼中帶著些許郁色。
沒有趙鄞那麻杆般的身材,比他康態幾分,臉頰有些慍怒的紅。
見著容忬進來,先是一皺眉,站了起來。
一站,嚯。
還挺高。
比趙鄞這細狗強許多。
吳翠翠連忙跟進來,與這男子道,"這就是大丫。"
"大丫,他就是那堂親,叫趙洵。"
聽到這兒,趙洵立刻作揖,眼神又清澈又有禮,還有些急切。
他張不了口,只能指著門,大概意思是:王嬸在裡面。
容忬客氣的點了點頭,掀帘子往裡進。
趙鄞正跪在床頭,雙手侍奉著碗,面如鐵色,還有點不服氣。
聽到動靜,口吻相當惡劣,"趙洵,讓你不要進來,你是聽不懂人話嗎?"
容忬感覺頭都掉地上了。
真他爺爺奶奶的下頭。
來之前吳翠翠還勸她別動手呢,她前嘴答應,後嘴就忘了。
抬腳就往他那細竿腰上一踹,力都沒有用上幾分,趙鄞猝不及防,直接五體投地的往前趴倒。
碗碎了一地,還濺了他一身。
這動靜一大,門外,吳翠翠和趙洵,一個無語,一個被唬住。
趙鄞面紅耳赤的掙紮起來,剛要回身罵趙洵膽大包天。
入目卻是容忬那六分清秀,兩分靈動,外加幾分寡淡的臉。
"容大丫你來做什麼?"
趙鄞咬牙。
容忬歪頭看了眼他身後的王柳依。
見著她人了,王柳依痛心疾首,哭得眼淚橫流,"大丫……你怎麼來了,我都讓翠翠別去找你,我怎麼還有臉麻煩你?"
容忬正要往前邁,趙鄞扶著腰爬起來,想攔著她。
人剛到前面。
那夾帶著風和力道的巴掌,直接就蓋到了他的臉上。
趙鄞倒地,連著一口唾沫和帶血的大牙,一齊吐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