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桂看了容忬畫的圖紙。
盤州和青州一帶多有江河的支流,用水儲水,還有些水利,他看一眼,覺得還是可以滿足的。
除了這廚房連著茅坑,行不通。
他道,"你挖得再深也無用,那味兒也會飄上來,坑總會有填滿的那一天,到時候誰來挖?那不得熏死人?"
容忬還是不死心,"沒辦法?"
滿桂道,"沒辦法,還是建在遠一些的地方,一桶一桶的接,別人也好收走拿去漚肥不是?"
"好吧。"容忬也不是個固執人,條件有限,還能怎麼著?
便道,"那便交給你了,你看是先推倒重蓋,還是怎麼?"
滿桂道,"得先把你閣樓的地基挖了,往上蓋,你這便住不了人。"
容忬想了想,"那肯定不行,家裡殘的殘小的小,住不了往哪裡塞?"
滿桂撓撓頭,"那倒是。"
"那就在荒地後面起兩間平房,平房蓋好了,搬進去,再推前院,起閣樓。"
"行。"容忬拍了拍手,"就這麼辦。"
滿桂見她是個爽快人,也不磨嘰,捏著炭筆在她的圖紙上寫寫畫畫。
一邊說哪裡能挖渠,哪裡又該壘牆。
最後把容家的大門改了處地方,改在了南面。
原本是對著西面,出來就是林子,路面狹小,人來人往,誰路過都能往裡探一眼,毫無隱私可言。
改在南面,路平還開闊不少,更無人往那走。
容忬點了點頭,果然,專業的事還是得專業的人來辦。
吳翠翠和她娘與周嬸兒在廚房裡忙活,鍋鏟碰鐵鍋的聲響噼里啪啦,混著油煙的香味,飄滿整個容家。
張賦和周伯,一個燒水殺雞,一個洗菜。
桃桃蹲在雞欄邊,把玉米碴混著玉米葉和白菜葉,撕了餵兔子。
容曜這小子餵完小鹿,就摸一摸巨無霸兔子的屁股,被兔子蹬了一腳。
嗷嗷叫的跑開。
翟青祤坐在屋裡,隔著一扇窗,把這鬧哄哄的院子看了個完整。
他活了二十幾載,從未見過如此陣仗。
京城中的筵席,總是規規矩矩。什麼身份坐什麼位置,說什麼話,喝什麼酒。
全都定得死死的。
可在這兒。
殺雞的、洗菜的、砌牆的、做飯的,全攪和在一塊兒。
扯著嗓子說話,笑得震天響。
他們過得清貧,穿得儉樸,或許哪一日病了,還會為藥費發愁,為生離死別而痛苦。
可好似,苦惱隨如煙火,會慢慢抽離,分散。
餘下的,才是生活該有的模樣。
翟青祤想,他與這兒,真是格格不入。
安娘是同石匠鋪的譚老頭兒一塊回來的,容忬買的那些石碑,全部都一車拉來。
順帶還將阿苟墳包外圍的磚也拿來。
陸陸續續的,村里人都來了,幫著忙擺桌,擺碗筷。
幫著忙鋤草、壘磚頭。
有些人拿來了些小孩穿的舊衣服送與安娘,讓她下葬時,把這些衣物燒給阿苟。
也有拿了女孩穿的九成新的衣裳來給桃桃。
安娘紅著眼一一道謝。
院裡更鬧哄了。
容忬也不曉得蹲到哪裡去,翟青祤看了半晌,也沒尋到她的影子。
時不時有人佯裝路過,眼神往他這裡飄,他就像關在籠子裡的猴兒。
誰看都稀奇。
翟青祤覺得這窗戶開得不是地方,抬手想合上,手剛搭上窗欞,又停住。
關上了,倒顯得他真像見不得人似的。
索性不動了,拿起書,強迫自己讀。
可順手拿起來的,又是一本不知道誰拿來的話本子。
講的是一個男子被女子霸王硬上弓,強贅進門的故事。
恰好寫到他如何反抗,又不得不從的地方。
反抗的下場,就是被扇大嘴巴。
給他看窩火了。
一窩火,俊臉就通紅。
翟青祤"啪"一下把話本合上,扔到一邊。
什麼破爛玩意兒。
誰買來的?
容忬那女人小時候認字不會是照這玩意認的吧?
行為舉止作風一模一樣!
等等,他為什麼要看故事把容忬代入進去?
翟青祤太陽穴跳了跳。
沉著臉,剛想把這破書扔出去。
張賦第三次路過他的窗口,忽而停住腳步。
欲言又止的。
一是不知如何稱呼他為好,二是,自家翠翠昨日回來與他說道。
這位兄台看著冷硬,實則每日在那淚流滿面,哭那死去的鏢局弟兄。
是個紙老虎,心是紙糊的。
最終決定,還是來寬慰幾句,替大丫解一解愁。
有些話女子不好張口,男人與男人之間能說啊!
他道,"瞿兄弟,大丫都與我媳婦說了。"
翟青祤眼皮一直跳:"……說什麼了?"
張賦嘆了口氣,語氣中有些小心翼翼,又有些同情,"你的事,咱們那日在堂上都知道了。"
"你放心,到了咱青山屯,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樣。那什麼……人死了不能復生,弟兄們在天有靈,"
"也不希望你成日以淚洗面……"
翟青祤臉綠了。
張賦更覺得他在強忍悲慟,無心不忍,往前兩步,壓低嗓音,"你腿腳不便,成日悶在屋子裡,怎麼行?"
"大丫這人嘴硬心軟,她就是你遠親的姑姑,都沒把你當外人兒,我們肯定也不會。"
"今日這頓飯,我看啊,她就是想替你接風洗塵的!"
翟青祤緩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神態不那麼像要砍人。
"我沒有以淚洗面。"他說。
張賦一副"我都懂"的表情,重重點頭,"明白,明白。"
"男兒有淚不輕彈嘛,你放心,我交代過他們了,誰也不敢盯著你看。"
翟青祤:"……"
"你要是想哭,也不是什麼問題,俺也有哭的時候呢!"張賦拍拍自己的胸口,又道,"有句話叫啥?"
"何以解憂,唯有美酒!"
"咱們喝幾杯,把往事拋開,大醉一場,醒來又是一條好漢!"
翟青祤覺得自己的忍耐已然到了極限。
他正眼開口,婉拒。
餘光卻瞥見容忬不知從那個角落裡冒出來,手裡提著兩條魚,鵝蛋臉通紅。
肩膀一抖一抖。
在笑。
她還好意思笑!!
翟青祤後槽牙都咬爛了。
張賦見他臉色青紅交加,更以為他是感動得說不出話,便不再打擾,拍拍他的肩膀,道,"就這麼說定了,待會兒來喝幾杯!"
轉身就走。
臨走還丟下一句,"想開點啊!瞿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