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青祤的莫名其妙的煩亂。
這些人長得很是普通,在京城,他怕是連他的臉都記不住。
可單單這一下。
他已經記得住好些人的名字,連那幾個被容曜攆著屁股後頭跑的小孩兒、二狗子,鐵蛋,春生。
還有與桃桃編花繩的小姑娘,他都能叫上個一二。
前世,他連這村里村長姓什麼都不曉得。
他想到了凌北侯府。
偌大個侯府,他的院子,永遠只有兵器,兵書。
三四個不苟言笑的下人。雖是無微不至,不敢怠慢他。
卻從未對他有過關心的溫度。
他曾坐在梧桐樹上,遠遠看著翟墨同侍於母親跟前,母親對他溫言細語,囑咐的都是"天涼添衣"、"疲時小息"。
到他這呢。
翟青祤記不得。
或許是次數太少,又或許,他如世人所言,就該是個冷心冷情的利器。
他回過神,把書撿起來,試圖用書本上的字,化解那些煽動他情緒的畫面。
然而越讀越尷尬。
"啪"一下,又扔出去。
恰巧,扔到了剛推門進來的容曜的腦門上。
容曜"哎喲"一聲,捂上腦門。
隨後一愣,小圓眼遲疑的盯著話本,彎腰撿起。
道,"瞿大哥,你偷看我阿姐的話本!"
翟青祤沒想到這書還真是容忬看的!瞬間,陰鬱轉為無語。
"……你阿姐的?"
"對呀!"容曜翻了兩頁,指著上面的批註,"你看,這是阿姐寫的!"
容曜聲小了點,"阿姐不讓我看你竟然偷偷看……"
好奇寶寶往下看,念出聲:"男子贅入門,當以三餐為要,晨起煮粥,入夜燒水。若有懈怠,掌嘴二十。"
他抬起小圓眼,亮晶晶的問,"瞿大哥,入贅真得這樣嗎?"
翟青祤扶額:"……那是在白日做夢。"
"哦。"容曜似懂非懂,又翻了一頁,"贅婿者,早起劈柴,夜半暖床,不可有怨言。"
"什麼叫暖床?躺被窩裡算嗎?你要是入贅了,你是不是就得從我的被窩躺到阿姐的被窩了?"
翟青祤臉又綠了,"容曜,我誰的被窩都不躺!"
"把書拿去燒了!"
"不行!阿姐會罵我!"
"我買新的。"
"買什麼?我要看阿姐說的孫猴子!"
"不買猴子,不買豬,買正兒八經的四書五經。"
容曜小臉一垮,把話本藏於身後,"那我不燒了,四書五經上全是小蚯蚓,我看不懂!沒有這個好看!"
翟青祤一口氣卡著上不去,下不來。
一天不拘著這臭小子,他愣是不曉得門朝哪邊開!
正要開口。
安娘路過窗口,端著一盤鹵豬頭肉,一小碗玉米骨頭湯,道:"瞿公子,你行動不便,在屋頭裡吃吧?"
訓斥的話在嘴裡炒了個來回,又生生被夾住。
容曜早就扔下書跑沒影兒了。
翟青祤忍吞那點窩火,面無表情道,"不用。"
安娘一愣。
"我出去。"他說。
安娘神色一頓,隨後溫和的笑了笑,點點頭,"好。"
正午,飯菜陸續上桌。
六張桌子,將這空曠的荒地,擺得生氣勃勃。
干木耳炒雞、梅菜扣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小炒牛肉,葷素齊全。
邊上還擱了幾罈子老米酒。
村民陸陸續續的落座,有說有笑,熱鬧得像過年。
誰曾想,過年時吃喝都成問題,年過完了,反倒在容家補了個春節?
容忬端著碗從廚房走出來,掃了一圈兒,沒找到位置。
吳翠翠把她按到容曜旁邊,笑眯眯的說,"你就坐這兒,你是東家,哪能亂跑?"
容忬沒推辭。
左邊是容曜,右邊是空著。
翟青祤還沒出來。
張賦舉著酒碗,站起來,"來來來!咱先敬大丫一杯!"
"若不是大丫,咱們家的臭小子小丫頭們都沒法從山匪手中回來了!"
"敬大丫!"
"敬咱們青山屯的山大王!"
眾人笑呵呵的舉碗,容忬也喝了一口。
米酒像水,甜滋滋的,喝完她還舔舔嘴。
"第二碗,敬瞿兄弟!"
張賦嗓門大,這一嗓子,院裡安靜了幾瞬。
"人家大老遠來咱們青山屯,又遭了這麼大的難,咱們得讓他感受到家的溫暖!"
"來!幹了!"
眾人紛紛舉碗。
有人小聲問,"哪個瞿兄弟?"
"就是大丫那個大侄兒啊,鏢師!"
"哦哦,他人呢?"
"還沒出來呢。"
吳翠翠推了推張賦,"你去看看,別是人家不好意思。"
張賦放下碗筷,剛要起身,就聽見輪椅骨碌碌的響動。
翟青祤自己轉著輪椅,從屋子裡出來了。
他換了身衣裳。靛青色的棉布長衫,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眾人看看他,他看看眾人。
靜了兩息。
然後,不知哪個小孩兒先說了一句,"他好白呀!"
緊接著,七嘴八舌的:
"長得真俊。"
"跟畫上的人似的。"
"這腿傷咋傷的,能好不?"
"人家是鏢師,走鏢遇了流寇,弟兄們都沒了,就活他一個。"
"嘶……造孽啊。"
"別說了,別盯著人家看,人家臉皮薄!"
最後這句話是吳翠翠說的,還衝眾人擠眉弄眼。
眾人立刻收回目光,整齊的像是排練過。
有人低頭扒乾飯,有人假裝看天,有人和身邊人尬聊。
沒人正眼看他,可餘光都在他身上。
翟青祤:"……"
一個兩個跟眼睛長針眼似的,還不如大大方方的看呢。
容忬回頭望他一眼,杏眼閃著點微弱的不滿。
意思卻被翟青祤看懂了:騎個輪椅當蝸牛?這麼慢?
他便轉著輪椅往她中間那塊空處去。
自己撐著扶手,挪到了椅子上。
動作乾脆利落,也不見抖動,比昨日好太多。
張賦在旁邊看的心驚肉跳,想幫忙又不敢,怕傷了這大侄兒的自尊心。
等他坐穩了,才長舒一口氣,舉起酒碗,"來!瞿兄弟,咱們喝一個!"
容忬從善如流的往他碗裡倒米酒。
酒體透亮,還浮著幾粒枸杞。
沒倒滿。
容忬怕他把酒抖灑了,放現代,把酒抖出去的行為稱作——養魚。
可誰曉得,這廝非但沒有猶豫,捏著酒碗,穩穩噹噹的與張賦碰了一下。
道:"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