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忬一左一右的牽著兩頭"驢"。
牛就是牛脾氣,它認人,不認識她,一時半會兒不樂意走,扭兩下又去嚼路邊的草。
黑馬脾氣更不好了,要不是容忬力氣大,拽得它喉嚨痛,它都不帶挪一步的。
路上實在賴著不動,容忬就回頭睨它一眼。
馬耳朵向後翻,被眼神震懾,不情不願的往前走。
於是,這一路上,就有人看見一漂亮姑娘,左手牽牛右手牽馬。
時不時停下來,兩巴掌。
挨了打了牛和馬,才能繼續往前走。
忒滑稽。
到家時,安娘正在院子裡晾衣服。
今日這個小學堂休息,容曜和桃桃在玩泥巴。
見她如此進來,三人齊齊驚訝。
容曜第一個嚎,"哇!!大馬!好大的馬呀!"
撲上去想摸一摸。
黑馬耳朵一翻,嘴巴一張,露出兩排大牙。
"啊!它咬人!"
容忬把小子拉到一邊,道:"別碰它,小心它蹬你一腳。"
容曜不樂意,兩腿來回跺,"不嘛,我想摸摸!"
容忬被他這無賴撒嬌樣兒可愛到了,於是硬拽一把,讓黑馬低頭。
容曜試探的伸出手,在馬鼻子上碰了一下。
馬噴氣,熱了他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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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曜咯咯笑,"它喜歡我!"
容忬:"……"
馬也無語了,斜眼瞅她。
"阿姐阿姐,它叫什麼名字?"容曜越摸越上癮,愛不釋手,高興得不得了。
容忬還沒回答。
"雲山。"
聲音從院子裡飄出來。
容忬扭頭。
翟青祤不知何時從屋子裡出來了,坐在輪椅上,看著這匹馬。
神情是她從未見過的。
不冷不熱,更不是怒,也不是彆扭。
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外與恍惚。
還有失而復得。
黑馬聽見他的聲音,猛地抬起頭來。
耳朵豎得筆直,鼻孔翕動,噴出急促的白氣。
前腿刨地,韁繩被它掙得咔咔作響。
容忬手一緊,差點沒拽住。
"雲山。"
翟青祤又喚了一聲。
聲音不大,甚至還有些啞。
黑馬安靜了。
它不再掙扎,不再刨地,如此直直的看著翟青祤。
慢慢的低下頭。
容曜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瞿大哥?它認識你?"
容忬挑了挑眉。
雲山?翟青祤的坐騎?
她這什麼運氣,撿了主人還撿了它,怎麼不再掉下點金子?
翟青祤沒回答。
他撐著扶手,從輪椅上站了起來。
腿在衣衫下抖,幅度不大,無人得見。
站的穩後,朝雲山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容忬看著他走了七步,走到雲山跟前。
它頭更低了,抵在翟青祤的胸口,發出一聲低低的,如同嗚咽的嘶鳴。
翟青祤抬手,摸了摸它的鬢毛。
目光在它身上的傷口上反覆,刀槍劍戟,暗器,鞭傷,荊棘的痕跡。
傷痕累累。
他喉嚨梗澀,眼眶發紅,聲更啞了,"怎麼來的?"
容忬以為他在問馬。
沒吱聲兒。
他又問了一遍。
雲山蹭蹭他的頭,將他蹭得踉蹌,險些站不住。
他兀自扶穩後,紅著眼眶,看向容忬。
容忬心裡咯噔一下。
我嘞個乖乖。
她第一次由衷的感受到了翟青祤這容貌的衝擊力。
美人垂淚,我見猶憐,怪貌美的啊……
容忬趕緊別過眼,把韁繩往他手裡一塞,"咳……買牛送的。"
翟青祤眼眶又紅了紅,饒是有戾氣,也瞧不出任何的氣勢來了。
北境到青州,它一路尋來,定是要吃很多的苦頭。
容忬又盯著他看了一瞬。
估摸著想罵人,說他的馬為何是買牛送的的,又為何一匹戰馬淪落至馬市,為何遭特虐待。
可他說不出,正難過呢。
容曜:"瞿大哥怎麼啦?"
容忬聽到聲兒,垂頭道,"高興得臉都紅潤了。"
"啊?"容曜撓頭,嘀嘀咕咕,"看著不像啊。"
容忬拍了拍他的屁股,"去去去,寫作業去,別耽誤你瞿大哥高興。"
說罷,她也沒再看翟青祤,牽著牛,到棚里拴好。
給他獨處的時間。
安娘原本端了盆水出來,想給馬洗一洗,見他如此姿態。
人人都有不為人知的過往。
不問不詢,就是最好的安慰。
這一段時間,容家都與八個工人們一起吃大鍋飯,安娘把飯送下去,容忬和孩子們就在家吃。
馬和牛都安頓好,翟青祤就坐在那棚前,靜靜的看著它。
一人一馬像個雕塑。
容忬和兩個小蘿蔔也沒擺桌兒吃飯,就蹲在門檻兒邊上,一盆捧著一碗大米飯,手裡拿著筷子,一邊扒飯,一邊欣賞雕塑。
三人默契同頻,抬眼瞅他的時機都是一致的。
翟青祤惆悵完,剛一回頭,無語了。
三個人齊刷刷的坐門檻上,人手一隻碗,六隻眼睛目不轉睛的盯著他。
一個兩個嘴裡還塞著飯,嚼啊嚼。
容曜腮幫子鼓鼓的,嘴上還有飯米粒,含糊不清的說,"瞿大哥,你繼續,不用管我們。"
翟青祤那點愁雲慘澹全被無語跑了。
他吸了口氣,把那點紅了眼眶的狼狽收拾乾淨。
自己推著輪椅,到容忬面前。
問,"幾兩買的?"
半個多月了,他倆說話的次數屈指可數。
容忬咽下飯,杏眼一眨,"你確定你要聽?"
"嗯。"
"二兩。"
"……"翟青祤果然黑臉了。
容忬道,"你看,說了你又不高興,那我就要說點更不高興的了,既然這是你的馬,我從馬販子手裡把它救出來,這二兩你得還我。"
"不然我就得讓它去犁田拉磨兒了。"
翟青祤難得沒有回懟她。
望了她一息。
道,"它在我這無價。"
容忬:"你該不會說無價,所以不肯給錢吧?"
"你把欠條改了,"他說,"一百六十五。"
"我給你一百。"
"就當,謝謝你。"
容忬一愣。
他已經轉著輪椅回屋了。
她心想,這時候反問一句,他這馬在他這都無價了,救命之恩才一百兩,會不會太少了?
可看他難過得要掉眼淚,這樣上去他哭出來,如何收場?
她可沒哄過會哭的男人。
轉念一想,他自己的命也才六十,懸賞才二十五。
一百也算是個天價了。
罷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