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以往,翟青祤該兩個鼻孔出氣兒,順帶掐人中。
不曉得是否因失而復得,或是容忬端來的這碗飯,填補了胃裡的空曠。
他竟離奇的平靜。
平靜到最後,他手指扶著眉心,低聲輕嗤,還笑了出來。
他從未在人眼前展示過脆弱,可竟叫這女人,輕易看去,還輕易的揭過。
真是……荒謬。
容忬前腳剛走,院中又靜下。
突然窗前響動,白鷹飛來,啄了啄窗欞。
翟青祤回過神,取下信筒。
「鏢人已達,靜待望江樓。」
——
容忬以為修房子這事兒極為簡單,出錢,找人,蓋上,就行了。
但一通下來,瑣碎事兒還挺多。
匠人總共八人,四人修容家,兩人修廠房,還有兩人與她另外請的木匠去搭山門。
原本是沒什麼大事。
可頭兩日下了一夜的雨,把淤泥沖刷下來後,路不好走,把一匠人摔傷了。
容忬去瞧了瞧,沒什麼大礙,但這人是修山門的主力,人傷了就得耽誤工程。
滿桂也是焦頭爛額的,"原本想給你省錢,叫來的人不多,想著慢慢修也能修好。"
他壓低聲說,"老劉可不是路滑摔的,是他爬上高頭時,不小心瞅見叢里有雙鬼眼。"
"赤紅,還發亮。"
"我尋思,不是山匪就是逃兵,你這山門耽誤不得,最好多加幾個人手。"
容忬忽然就想起來,上次她獵到鹿那一次,有別的血跡。
當時沒當回事兒,這麼久過去了,逃兵要是往山里躲,也不是沒有可能。
若萬一是摸過河的山匪,就更棘手了。
容忬只說讓她想想。
回家愣是想不出一個解決辦法,唉聲嘆氣了一整日。
小孩們兒在那寫字,她也嘆氣。
翟青祤念文念到一半,再三放下書,煞是不滿的盯著她。
"你有事沒事?進去,莫吵人清淨。"
容忬也不生氣,瞅著他看。
翟青祤被她盯得發毛。
這課也上不下去了,下課,讓他們自己玩耍去。
道,"何事?缺銀子?"
容忬:"我是窮瘋了嗎?"
翟青祤呵一聲,不言而喻。
容忬:"你說,我上哪裡找幾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當打手?"
翟青祤眉頭一挑,"你要打誰?"
容忬:"我要人幹活,我沒事兒打人玩嗎!?"
翟青祤看了她半晌,沒吭聲。
直到容忬莫名其妙的蹙緊眉梢。
"去望江樓借。"他道。
容忬眉頭舒展了,隨後又狐疑了,"望江樓一飯館,哪裡來的打手?"
雖說那是男主的產業,來往客商行俠居多,養幾個護院是有的。
但容忬覺得,那護院還沒她家容曜厲害呢。
翟青祤木著臉,再度拿起書,淡淡道,"我說有就有,去借。"
容忬看他在這裝十三,無語了。
"要錢嗎?"
翟青祤:"……廢話。"
容忬心在滴血,"多少?"
翟青祤難得看見她這神態,花點錢像割了肉似的,還挺順眼。
"修山門一天多少,你就給多少,包吃包住即可。"
容忬眯了眯眼,"打手這麼便宜呢?"
翟青祤:"那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要是覺得便宜,那就一人發一兩,憑你心意。"
容忬一頓,總感覺這裡面有貓膩。
"那你跟我去。"容忬說,"你臉大,好張口,我臉小,我不好意思。"
翟青祤:"……"
他一扯嘴角,"你臉確實不大,但是厚不自知。"
"自己去。"他聲色依舊平淡,"報孟愈的名,沒理由不跟你來。"
就是因為如此,容忬才覺得難辦。
這是要還人情的。
她就和望江樓是供應關係,厚著臉皮去借人,防著山匪和逃兵這倒沒什麼,但還得幫她勞動。
她不好意思啊。
到底是斟酌了許久,最後還是厚著臉皮去了。
沒想到劉掌柜只聽她來意,都沒提到孟愈和翟倒霉蛋,就同意了。
說的是,"上次孟掌柜的交代了,容姑娘若有開口,望江樓必然是在所不辭,現下山中不平靜,咱們還指著你的野味做生意。"
"這樣吧,就一日……二十五文。"掌柜的斟酌了價格,越說越少,少得都讓容忬出汗。
萬一真和山匪碰上了,那可是要命的,這麼便宜呢。
說罷,這幾個打手便被陳申招了進來。
高矮胖瘦都有,還有一個和她年紀差不多大的小子。
長得白白淨淨,手裡抱著把刀。
穿著雖然樸素,料子她熟啊,精棉麻,貴著呢。
這哪裡是打手?
這分明是練家子。
幾人看眉眼就不是善茬,好在戾氣壓得極好,客氣的沖容忬抱了個拳。
容忬明白了,也許是孟愈安排的人。
難怪翟青祤這麼裝。
她帶著六人回村,擠她的牛車,一路上,讓人瞅了不下百回。
又被他們犀利的眼神盯得縮了縮脖子。
有了這幾人,巡山的事倒不用她操心了。
其中一個年長的,他們稱呼為魏老大,對容忬還算客氣,每日與她說事時,還能好好說。
其他幾人,一副不服氣的模樣。
容忬也理解,這群不是鏢師就是些江湖人士,被叫來當巡山的,難免不平衡。
況且她才出二十五文,都不夠他們身上的一條褲衩的。
待山門起到一半,容忬照常進山挖草藥,想去看看起成什麼樣了。
走近時,便聽見其中一人嘀嘀咕咕的,"真無聊,屁點事兒至於把咱六人都叫來?"
"行了,"魏老大道,"人家肯出錢,幹完就撤,有什麼可抱怨的。"
那排行老五的男人道,"那女人什麼來頭?該不會是哪個人家養的駢頭吧。"
"閉嘴。莫要說東家的閒話。"魏老大不滿,正蹙眉時。
小七,也就是那少年在樹間吹響了哨子。
再"當"的一聲,金屬碰撞。
幾人迅速反應過來時,已經和幾個人刀尖對刀尖的打了起來。
容忬慢悠悠的走過去,手裡還提著一裝著草藥的籃子,和小鋤頭。
地上已經躺了兩個。
穿得破破爛爛,儼然是在山中藏了幾個月,還知道這山中頻繁的會來一個走路沒聲兒的女人。
觀察了數日,發現她除了掏點兔子窩,就是採藥,沒有任何威脅可言。
正想著要不摸到她家中,威脅她討一頓飽飯。
沒想到來了一群又一群男人,不是伐木,就是起山門。
現在還來了幾個難纏的!
其中一名逃兵見到樹下的容忬,眼睛一亮,就立刻掙脫往她這處來。
魏老大第一個反應過來,"容姑娘,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