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步離開閣樓,合上門。
他站在廊下,背對著門,再度凝視一遍,他住了兩個季節的容家。
門前這顆她讓人從山上挖下來栽的野櫻桃樹,旁邊本來就有的大槐樹,樹下的鞦韆還是容曜和桃桃鬧著掛上去的。
從一開始的破爛,瓦遮不住細雨,遮不住春雪。
地掃不走塵土,水不清不勻。
再到此時,一磚一瓦都整齊,妥帖,精緻,覆蓋著她無盡的巧思,心血。
他重新吸了一口氣,久久未踏出去一步。
直到夜滿硬著頭皮過來,"爺,再不走,就有麻煩了。"
他才收斂心緒,冷臉道,"東西呢,備好沒。"
夜滿道:"容姑娘做好的傷藥已經搬上了馬車,呃,您要留的東西也已經搬到小廳中。"
"走吧。"
翟青祤點點頭,邁出步子,走向前院的馬廄。
牛和馬都在啃草。
他將雲山身上的韁繩抓住,往外拽,平日說一不二的雲山,此時竟然原地杵著,不想走。
翟青祤那股澀意往眼眶上涌,可不能再耽擱下去。
抓了一把食槽中的乾草,草色還是綠的,哄著它道,"這麼多,夠了吧?"
"路上吃。"
雲山這才不情不願的噴了口氣。
今日的月亮格外的大,翟青祤騎著馬,與夜滿夜泮以及凌浮,一行十二人。
身影恰恰能框進那月盤之中。
他再度,望了一眼這座門,攥緊韁繩,再無留戀的,踏入了月盤之中。
——
風穿樹林響,風聲鶴唳,一行人疾馳在林間,不眠不休。
天到微亮時,翟青祤才勒停雲山,一行十二人止步於盤州與青州間的狹小鄉道上,等待來人。
他坐在馬背上,環抱著手,闔眼小憩。
直到一路兵馬,踏馬而來,被他們一行人攔住了去路,不得不停下。
前人大喊,"何人敢在此攔路!我等奉命緝拿人犯,豈容爾等放肆?"
翟青祤睜開眼,某種波瀾不驚,像一潭死水。
晨風將他衣物吹得獵獵作響,眉宇間未褪的倦意,將他的蒼白冷峻刻得十分的邪氣。
領頭的目光在他臉上逡巡了幾遍,停滯了些許,最終認出他來了。
扯了扯嘴角,不甚走心又譏諷的道,"翟青祤,你果然在此。"
"棄軍而逃的窩囊廢,還敢在此猖狂?"此人為五品武將,是韓相一黨。
早就對翟青祤的傲慢無禮頗有微詞,如今通緝加身,各種侮辱詞彙那是想都不想,就往外蹦。
"來人,捉拿逃犯!押解進青州,此地官員窩藏逃犯,其罪可誅,一通押解進京!"
"是!"身後的兵卒異口同聲,鏗鏘有力。
翟青祤面無表情的臉終於有了一絲玩味的冷意。
在官兵圍上來之後,夜泮夜滿凌浮等人刀劍出竅。
翟青祤抽出夜滿身後的長槍,單手耍了個花槍。
"嗡——"
風向帶著長槍的戾氣,直指此五官的眼睛,停頓在他幾寸之外。
這濃厚的殺意,差點將他的天靈蓋都掀了。
他暗自咽了口唾沫。
不是,信報上說,翟青祤四肢已斷,哪怕是能活著,也是苟延殘喘。
這耍槍的力道,哪裡是苟延殘喘的模樣?!
"來的正好。"翟青祤溫聲說,"我正等你呢。"
說著,那長槍尖又進了幾分。不刺破也不收回,就這麼穩穩噹噹的讓他看著。
這姓莫的武將汗水從鬢髮往下流,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你、你敢——"武將聲音發緊,色厲內荏,"本官乃朝廷命官,你一個逃犯,你敢——"
"我翟青祤什麼不敢?"他突兀的笑了一下,既狂傲又邪氣。
這才是本來的他。
"你若是敢往青州里踏一步,敢殃及無辜百姓。"他聲音更溫和了,"老子親自把你眼睛挖出來,再送到你韓淵老爹手裡,讓他看看,他養的狗,不過是我翟青祤手裡的垃圾。"
"你殺朝廷命官,要造反不成?!"武將聽他這溫溫和和又帶滿仇恨的語調,徹底慌了神。
方才趾高氣昂落井下石的姿態全數崩塌。
怎麼幾個月不見,此人更瘋更變態了?
翟青祤歪了歪頭,"你是聽不懂人話?我說了我要殺你了嗎。"
"我是說,你敢進青州,我便摳你的眼珠子。"
武將差點喊一句,有毛區別?
就他愣神的這幾息。
翟青祤的耐心用盡,狠厲的眼神像噴涌而出的泉水。
藏都藏不住。
長槍一收,再一轉,棍子狠狠地拍在了武將的腰側。
威脅眾人,"全體聽令,反向行軍,違者,殺無赦。"
武將帶來的兵面面相覷,敢說不嗎?
自己家大人都沒說兩句話就被人指著眼睛威脅了啊。
夜泮呵斥一聲,"還不快點兒?莫大人的命不是命的?"
"……"
原本來勢洶洶的人們,一個兩個灰頭土臉的爬上馬背,紛紛讓出一條路來,讓翟青祤走到隊伍最前端。
武將不甘心道,"你真是膽大包天,敢違抗聖命!!"
翟青祤用槍攔著他的腰,與他騎馬並行,悠悠的望他一眼,"胡說八道什麼,我這不就是要與你回京嗎,哪裡違抗了?"
眾人:"???"
這是一個逃犯該有的樣子嗎?
武將氣得發懵,半晌說不出來話,直到馬往原路回了一段行徑。
他又端起那討人厭的模樣,道,"翟世子,我等只是馬前卒罷了,窩藏你的人,一個也跑不掉。"
翟青祤目光幽冷的睨他一眼,隨後邪肆的笑了一下,"他最好祈禱,自己的命夠硬。"
——
"阿姐!!!!嗚嗚嗚!!!"
天大亮時,容忬的腦殼還在發脹,已然被容曜這大嗓門兒給嚎醒了。
可她一時睜不開眼,只能用手到處摸,想給這小子閉麥。
好不容易捂上這小子的嘴,他拼命搖著小腦袋,哭得更大聲了。
"瞿大哥走啦!他走啦!嗚嗚嗚!雲山也不見了!它也走了!"
容忬這才睜開眼。
惻過頭,看著容曜哭得通紅的大餅臉,儼然一副心碎到極點的模樣。
她坐起來,緩了會兒神。
容曜趴上她的腿,一個勁往她衣裳上抹鼻涕眼淚,控訴瞿大哥的無情。
"他怎麼嗚嗚嗚不告而別,這個負心漢薄情郎,嗚嗚嗚,怎麼就走了,留了一大堆遺物!"
容忬:"……"
"他是走了,不是死了,啥玩意就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