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一到,真假邱世傑腦袋搬家。
秉著一網打盡,能錯殺也不可放過的原則,那些跟著邱世傑來的官差,全部以山匪論處。
烏泱泱一地的人頭。
這個消息傳進京城,已然是一個月以後。
還未入冬,京城就已下了一月的雪。
大理寺門前,積雪覆蓋,青松蓋雪,暫且壓彎了枝頭,卻壓不彎松木的脊樁。
孟愈第一百二十八次光顧大理寺的監獄。
他輕車熟路的穿過冗長幽暗的甬道,獄卒收到他丟來的碎銀,毫無為難之意,拉開了通往重刑犯的牢門。
此處幽暗,常年不見天日,陰冷潮濕,夏日秋時尚可,可天一冷,這滲入骨髓的涼,讓孟愈這個讀書人,忍不住打哆嗦。
走到盡頭,他便止步。
獄卒將牢門打開,內里的幽火慢慢將內景展開。
翟青祤一身乾淨的囚服,雙手雙腳被牆上粗如蟒身的鐵鏈拴著。
端坐在正中間的軟草墊上,打坐。
眉眼冷靜異常,臉色雖蒼白,卻一絲一毫的鬱氣也沒有。
囚衣之所以是乾淨,那也是孟愈來得頻繁,將牢中上下打點通。
才關進來時,翟青祤雖拿出了他被人刺殺謀害的物件,但韓淵的手腳很乾淨,不足以指認。
此事便被定為待查。
周瑞帝本就有剝權之意,哪怕忌憚他在軍中的威信,藉此也要拖他出來打一頓,以儆效尤。
鞭笞五十,杖三十。
乍一聽數字不大,軍用的鞭子可都是帶刺的。
他傷勢好個七八八,這般打下來,皮開肉綻不說,遇到個心黑的,往一處使,人都得廢。
後來是沈濰,買通了行刑人,將刺用特殊方式泡軟。
這鞭起來,這就是血淋淋,但依舊沒傷根基。
大理寺,魚龍混雜,各黨爭之人盤踞。
翟青祤這事,眾人心知肚明只是局勢變動,誰敢真的為難他。
明面上髒亂差,實際上,吃穿用度,山珍海味,沒一頓敢怠慢他的。
當然,說山珍海味也是過了,那是有比較的,比起容忬做的……
翟青祤睜眼,看著孟愈將食盒打開,擺在他面前。
露出焦香紅潤的烤鴨腿,油光鋥亮,還有一碗野菜湯。
"怎麼?"孟愈一臉無奈,"菜是你點的,怎麼還一副挑三揀四的模樣?"
翟青祤捏著筷子,一手捧著那大鏈條,才勉強讓手抬起來一點。
將筷子往湯里戳,夾了幾片菜葉,清亮的湯色下,除了菜,什麼也沒有。
他皺著眉心,"豬肝呢?"
孟愈:"哪個好人往湯里下豬肝,不腥得慌?"
翟青祤一臉菜色,嫌棄道,"那是你孤陋寡聞,找找自己的問題。"
"……你到底吃不吃?"孟愈無語,"以前不見你吃那些豬下水,碰見都要罵一句,現在好了,去了青州一趟,還專挑這玩意吃?"
"越來越難伺候!"
翟青祤不吭聲了,挑了半天,勉強夾了一筷子野菜往口中送。
干嚼了兩口,端著空盤,吐掉。
評價:"難吃。"
孟愈真想把一盤子全叩他臉上,忍住了。
有氣無力的譏一句,"你喜歡吃什麼?黑得發藍的香煎豬肝?"
翟青祤聽不出來他話裡有話那真是白長這麼大個了,筷子一扔,"你閒出屁來了是吧?"
看看,就提不得,提不得他的好姑姑,連菜也提不得。
越是如此,他就越要說,"青州來了一封奏摺。"
"邱世傑奉旨查明你在青州是否受傷,但你也曉得,下去了就變成查他們是不是窩藏逃將。"
翟青祤抱著手臂,沒吱聲兒。
那點子嫌惡都要從他黑色瞳仁里漾出來了。
從懸賞這事兒就可以看出來,口諭這個玩意一層層傳下去,傳得五花八門。
他們想幹什麼幹什麼,最後寫一樁摺子,哭一哭其中艱難,出現的變數,然後不了了之了。
見他無動於衷,孟愈都奇怪。
"你猜怎麼著,奏摺寫邱世傑圖快走捷徑,被逃竄的山匪殺了,因此,進了青州橫行鄉野的,是山匪。"
"據說那杜孝先察覺不對,揭竿而起,將他們拿下,月前已經斬首了。"
翟青祤掀起眼皮。
孟愈道:"你不覺得這其中有古怪?"
"有何奇怪?"翟青祤說,"山匪都看不下邱世傑那傻缺,替天行道了唄。"
孟愈呵呵了,"山匪讓你如此一說,還挺講良心。"
他頓了頓,不與他打啞迷,"杜孝先我是見過,絕非有如此的魄力,剿匪都讓他猶豫了這麼久。"
"邱世傑好歹一個五品武官,他能想的出這種險招?"
"是你家容姑娘乾的。"
翟青祤一臉不爽,什麼玩意你家我家。
在他說難聽話之前,孟愈道,"你不與她弟弟寫信,是怕連累他們,但是人家隔著如此遠,還站在你這邊,死不承認,甚至還幫你掃清一個對手。"
"韓相可是大發雷霆。"
翟青祤睨他一眼,"你想多了。"
孟愈一言難盡,"怎麼就是想多了,她閉口不言不就是為了幫你?"
容忬會如此干,肯定是邱世傑自己找死,以她的性子。
若此人好好與她說話,絕不會下這種死手。
為了他?
他倆都兩不相欠了,銀子拿了她說什麼了?幾個月了,除了容曜,她發來一個字了嗎?
就算有,也只占一成,剩下九成,就是邱世傑找死。
孟愈見他不想說這個話題。
心想,也是。
如今身在大牢,除了等,等布局慢慢滲透,發揮良效,他還能做什麼?
容姑娘今年才十七。
他若是關個一年半載的,人老珠黃了,姑娘還樂意看他嗎?
現在容姑娘可有錢,招個贅婿不是手拿把掐?
這話他可不敢說,怕他跳起來給自己一巴掌。
"對了。"孟愈的話在嘴裡炒了幾遍,終於想起來還有別的,"韓相手中那刻了'問昭'二字的匕首,我打聽到了。"
"說。"
"韓相曾經有一位外室,那匕首就是外室留下的。"
翟青祤:"……"
這什麼詭異的塵緣舊事,比容曜的話本子還狗血。
"外室叫什麼?"
孟愈道:"就叫昭昭,據說韓相與她糾纏那數月,身子虧空,人都瘦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