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緊的看了兩息,火光搖曳在牢房中,窗縫泄進零散雪霧,飄飄然落在桌面。
雪花落在桌面擺的一卷卷細小的竹筒上。
竹筒細長如筷子,不知情的人,便以為這就是筷子。
殊不知,這裡面是青州飛來的信。
俗話說得好,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韓相的人做夢都沒想到,他藏在青州的證據,就在這大牢里。
翟青祤將面上的雪花擦淨。
已然數不清楚,關在牢獄的一百多日,他反覆拿起這些竹筒,又反覆歸置回原位了多少次。
容曜若曉得,他刻意放著這些信不看,會不會氣得拿頭撞他?
會不會一個屁股墩坐他身上,再滾一圈,像個擀麵杖似的?
翟青祤失笑。
隔三差五來一封,一百多日,積攢了三十六雙筷子。
也積攢了容曜滿滿的思念。
他一封封的看。
這小子的字從歪歪斜斜的蚯蚓,變成方方正正的楷體。
寫得最多的,便是:
「瞿大哥,我想你啦!」
哪怕他食言錯過了他的生辰,往後得來的,也是一句:
「阿姐說,你肯定有事耽擱了,我也是如此認為的!沒關係,今年沒有還有明年,我還是個小娃娃,還能活好多年!」
再往下,信件漸漸有了日期,格式也漸漸標準,可字裡行間的熱絡分毫未減。
「瞿大哥,阿姐送我去學堂了,阿姐說習武之人也要識文斷字,山長誇我字寫得好,問我跟誰學的,我便說是我大哥。」
「山長又問我大哥是誰,阿姐說了,出門在外不許暴露你,我便依阿姐的叫法,說是大侄兒。」
翟青祤:"……"
緊接著,這段文字透露出了濃濃的疑惑。
「山長聽完感覺頭髮都亂了,臉色也很差勁,有點像我解算數題解不出的樣子。」
翟青祤無奈的捏了捏鼻樑。
能不亂嗎,山長跟不上這小子的思維,估計不太理解,大哥怎麼又成了大侄兒。
「瞿大哥,最近阿姐變懶了,整日整夜睡覺,一睡就是六七個時辰,她是不是太想你了,要去夢裡和你鵲橋相見?」
六七個時辰?
看到這兒,翟青祤眉頭一緊,將剩下的信紙拆開。
「阿姐收到杜大人給的藥錢就不嗜睡了,我問她為什麼最近這麼愛睡覺,她說,人有錢了就會報復性消費,之前缺覺,現在少一個人伺候,報復性睡覺。」
「瞿大哥,阿姐報復心是不是太強了?」
翟青祤指尖停在此處,笑意還未來得及浮上來,又被回憶拉走。
他在那時,容忬每日忙的腳不沾地,晨起鍛鍊,上山打獵、下河摸魚、修房子、打架、配藥、養弟弟,安撫安娘,養桃桃,養他。
她像一個陀螺,一抽鞭子就轉,壓根停不下來。
他走了,她確實能歇了。
無人讓她煩,也無人需要她端茶倒水,也不需要多花一分錢,買吃的喝的用的。
她只需要顧慮她自己。
翟青祤說不清楚此時的反應,喉嚨卡著某種酸澀,重重的往他頭皮上涌。
下一封。
「我今日被同窗取笑了,說我阿姐是個被退婚的。我把他摁桌上一頓抽,他屁股蛋沒肉,抽的我手疼。」
「但我只敢抽他屁股蛋,往臉上抽,山長看見了就會和阿姐告狀,阿姐就會抽我屁股蛋。我告訴你了,你別告訴阿姐呀!」
翟青祤又笑了,這小子現在還會權衡利弊了。
看到這兒,發生的事,該說的話基本說完了。
最後一封,顯得彌足珍貴。
「阿姐被狗官關起來了,還來抓我,我雙腿難抵七八拳,被抓了。」
「那狗官不僅要我命,還要安姨姨和桃桃的命,阿姐大發雷霆,一拳把狗官栽土裡了。杜大人說這狗官是冒充的,把他頭砍了。」
「阿姐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不懂,但是我覺得阿姐很厲害,我們也很厲害!」
寫到這,字跡潦草了許多,像是寫到一半被什麼事情絆住了。
「瞿大哥,我要更努力練武了,阿姐最近教了我很多招!練完更沒時間寫信了。」
「她這麼努力教我,肯定是在拔苗助長,讓我早日去京城見你!」
「雖然她什麼也不說,但一定也很想你的!」
「她不讓我說這些,說讓你安心辦事,但是我說了,你才會安心,對吧?」
「瞿大哥,我真的好想你呀。」
「我和桃桃都長大了,你再不來見見我們,都要認不出我們啦。」
信到這裡就結束了。
翟青祤眼眶艱澀得發疼,深吸一口,這信上殘存的,青州獨有的墨香與竹葉氣,莫名就化成了各種味道。
容曜身上那奶乎乎帶著曬後桂花的氣味。
容忬那若有若無飄來的獨特的梅子香,不斷的襲擊他的肺腑和腦袋。
他沉下心來,將紙條,一張一張的燒點,試圖用毀滅來毀滅這不該存在的情緒。
可他依舊喘不上氣。
待這些信紙全部化作煙絮,成為一團餘燼。
牢房的門再次被衙役推開。
"大哥。"
一聲溫和的呼喚,將他從這炙熱中拉回現實。
而現實,往往形同冰窟。
翟青祤再次抬眼時,眼眸中的紅與他的冷,賦予他更矛盾的銳利。
獄卒識趣的退開,翟墨同站在門口,一身錦袍、玉冠,腰間束的玉帶,無一不彰顯著家門的用心。
面目清朗,與翟青祤有四分相似,卻少了九分的凌厲。
他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火光將他這更加陰柔的臉,照的稍顯女氣。
"大哥。"
他又喚了一聲,往前踱了幾步。
翟青祤那團餘燼收拾乾淨,並沒有回答。
鐵鏈隨著他的動作發出刺耳的聲響,翟墨同走近,看著他此時的模樣,頓了頓。
只道,"你瘦了。"
翟青祤這才扯了扯嘴角,那副不爽,很明顯是在說:"廢話。"
只不過他沒說出來。
對於翟家人,他還算好說話的,以往也不會用這種看蠢貨的眼神看他們。
翟墨同覺得很陌生,一時失語。
片刻後,從拿來的東西里掏出許多日用品,都是能讓他舒坦一些的。
親力親為的鋪上,也聽不見翟青祤哼上一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