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青祤怔忪。
這世間,歌頌與尊崇的是君與臣、上孝父母,兄友弟恭。
這些條條框框把一些人鎖入某道籠中,外人丟幾粒鳥食餵養,不在乎籠中物是否痛苦。
他們卻在籠外歌詠自己的良苦用心,要人記住他的恩德。
他們有所圖,圖這籠中鳥長成鷹隼,圖他一旦飛天,羽翼能為其遮風擋雨,他們心安理得的睡在這片陰影之下。
忽視這鷹隼接納了多少風吹日曬,電閃雷鳴,群起之攻。
翟青祤捏著茶盞,放置唇邊,飲盡喉中,竟在白水中嘗出一點澀,一點咸,還回甘。
這般的味道,如何品,他該如何品?
容忬沒察覺他的異樣。
翟青祤向來只有不耐煩與發火才向外釋放,其餘的,都是往肚子裡咽的。
容忬把碗筷一推,打了個飽嗝,靠在椅背上,歪著頭看向院子裡的那一棵桂花樹。
長勢,枝丫歪岔的程度,竟與容家那棵野櫻桃樹大差不差。
翟青祤再一次不經意的望向她,裙裝裹著她的腿,腳穿著嶄新的繡鞋,雖是面無表情,可腳丫子一直在打晃兒。
這般閒適。
她似乎到哪兒,都能極快的適應。
再棘手的事,都無法奪走她需要的愜意。
他忽然就品到了這股澀味的來源,那是他前世今生都未有的東西。
——肆意。
吃飽喝足的一家人,收拾了碗筷,倆小人兒又手牽手去院子裡撒歡。
安娘無事可忙,又不好打擾他們。
便去幫倆小人兒搖鞦韆。
容忬與翟青祤就這麼靜靜的看著,看久了,連說話都平和了不少。
"牢里待了幾日?"她先開的口,像溪流,淌進他的耳朵。
"一百八十六日。"翟青祤平靜的回。
這麼久。
容忬正臉望他,"你叔父,你娘,沒給你送飯?"
翟青祤:"送了。"
容忬:"那什麼不吃?是傷口疼,還是沒胃口?"
翟青祤喉結又滾了滾,也扭過頭望她。
這些話,從她嘴裡說出來,也如西邊升起的太陽,他竟有些意外。
意外這些關懷,是從家人以外的人身上得到的。
不冷不熱,溫的。
似春日灑落的月光,罩在湖泊上,裡頭有一艘小船,湖面隨船蕩漾。
他一時不曉得如何回答。
容忬也不需要聽他回答,書里寫的,他就是個爹不在娘不疼的倒霉蛋,想來是吃不好睡不好。
還得聽人在他耳邊怨念。
沒崩潰,都是意料之外。
沉默便是回答。
容忬道,"你把竹恙打暈了,我待會怎麼去韓府?"
翟青祤:"明日再去。"
容忬:"為啥?"
翟青祤扯了扯嘴角,眼眶澀意逼出的水光逐漸變冷,
"因為你們在路上遇襲,他為了保護你,身受重傷,昏迷不醒。"
容忬一時無語。
看來這一路上有他的眼睛,她這一路上遇到了什麼事兒,他都曉得。
連他們同類相殘都知道。
現在這個意思,不就是要把他打個半死,然後告訴韓相,是他為了保護她造成的。
順便讓那幾個來取她命的人,得一趟教訓。
叫什麼來著?
韓子璋。
嘿,還挺周到,聽著挺過癮的。
容忬意味深長的瞅他一眼。
翟青祤好一陣彆扭,迷惑的回望她。
"怎?想現在就去韓府當千金?"
"那太想了,"容忬道,"一夜之間成了相爺的女兒,沒想到啊,有朝一日還能當一當京中紈絝,不需要努力就能揮金如土,想一想都很刺激。"
翟青祤覺得她指不定有點毛病,明明就是與虎為皮的事兒,怎麼到她嘴裡只有優點沒有缺點了?
也是。
她一貫不是杞人憂天的性子。
話沒說幾句,容忬站起來,伸了伸懶腰,"走,逛逛院子去,看看怎麼布置。"
"桌椅板凳床,都得買。"
翟青祤看著她,捶捶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又轉轉自己的腰,依然沒把危機當一回事兒。
人還走出屋子,敲了敲這屋門的門板,踹了踹屋子的牆。
念叨,"這磚頭不行,沒家裡的結實。"
翟青祤嗤了一聲,"天都不興拿墓碑當磚頭壘。"
容忬道,"你懂個屁,我那是為了防山匪下來抄家。"
"這年頭變態多,心情不好就砍東西,不壘嚴實點兒,我房子壘了不白壘?"
翟青祤:"天都無人隨意抄家。"
容忬又拍了拍房梁,"哦,那可不一定。"
這話她沒接著往下說。
翟青祤也沒聽懂。
他想的是,先讓他們一家人有個落腳處,待事情結束了,找個由頭讓容忬假死脫身,他們在回青山屯,當山大王。
可是容忬覺得,來了肯定走不了。
她第六感很靈驗的。
上次那懸賞榜單上,說已經有那什麼前朝餘孽滲透在京城各個角落,其中就有她爹她娘。
沒準兒哪天,爹娘就從哪個縫裡蹦出來,讓她跟著一起造反。
這話她是不能說。
那本書,最後的結局是沈濰稱帝,翟青祤死後是沈濰替他平反,而這一世估摸著也是只有沈濰一個人信他沒有丟軍棄甲,在朝中替他周旋。
這有朝一日雙方為了帝位不擇手段,他倆左右為難,咋整?
容忬都懶得想,沒有發生的事情,就不該是她想的事情。
"走啊!"容忬又敲了敲房梁,催他。
翟青祤:"?"
"幹嘛去?"
容忬:"買家具啊,你讓我們一家人打地鋪?"
翟青祤:"叫人去買就是。"
容忬:"你跟我去。"
翟青祤:"我很閒嗎?"
容忬:"你不止很閒,你還很有錢,院子都大大方方借我住了,想必錢也是付過了哦?"
"你一定是個非常知恩圖報的好人,好人做到底,恩也還到底,把家具也一起付了唄?"
翟青祤聽得兩眼一黑,"我給了你一千兩,你還要訛我?!"
容忬一臉迷惑:"我只要你給我二百,是你非要給我一千兩,再者,來京城是不是你搞得鬼?"
翟青祤:"那是不得已!"
容忬:"那是不是因為你,這個不得已才不得已的?"
翟青祤又氣猛了,"容忬!"
他來脾氣就罷,半天屁股也不挪一下,容忬脾氣也上來了,眼一眯,"你到底去不去?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