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青祤最後還是去了。
是怕她嗎,也不是。
而是他就是不願動彈,這女人右手單拎他腰帶,就這麼硬生生的將他從坐凳上提溜起來。
他都怕她一使勁兒把剛縫上的傷口整崩了。
要麼就又反個苦藥汁整吐了。
剛才一口氣吃那麼多,再哇哇吐,吐的可就是沒消化的玩意了,豈不噁心死人?
坐上馬車,翟青祤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容忬朝他翻了個白眼兒,不理他,與安娘容曜和桃桃看著天都的街道,跟旅遊觀光似的。
時不時見了新奇的玩意兒,都掏錢買了。
為了她們幾人的聲譽,每到一處地方,下車逛的都是容忬和安娘。
翟青祤就坐在馬車裡。
女子逛街,大多都是漫無目的,見了什麼稀罕得玩意兒挑挑選選的。
她倆雖然有錢,但買東西講究性價比,好看是次要,主要是質量要好,還不能有漆味兒。
還得色調搭配。
容忬從秦楓那訛來的五百兩都花去了一大半。
家具買齊了,這倆人看著京城大白天就如此熱鬧,便想著扎進街市看看,鋪子能不能在此地開起來。
容曜如此精力旺盛的小伙子都遭不住了,看著阿姐和安姨姨的背影,長嘆一聲,"唉……"
"瞿大哥,為啥女人逛起街來沒完沒了了……"
翟青祤:"你問我我問誰去?"
容曜瞅他一眼,"你這麼大個官,沒有女人嗎?"
翟青祤被他這麼一問,半晌說不出話。
他低頭看著容曜這人小鬼大的傢伙,人也瘦了,還長高了不少,圓眼依舊亮晶晶的。
忍不住,掐了掐他臉一把,沒有肉感了。
心裡莫名又湧出一股火氣。
看今日姐弟倆這吃飯的模樣,跟惡犬撲食似的,一看就是路途上沒吃夠飽飯!
好你個竹恙,還恙呢,讓他安然無恙的從他這離開,他就不姓翟!
容曜搖搖他的手臂:"說話呀!!"
翟青祤這才回答,"首先,我不是大官,其次,我也沒有女人。"
"你哪裡聽來的?你姐還給你瞎買話本子?"
容曜撅撅嘴,"哼,阿姐不讓看,我不會自己買嗎?"
翟青祤眼一眯,倆直接掐他臉頰,扭正,"好啊,容曜,說漏嘴了,嗯?"
容曜"嘿嘿"笑,轉正小身板兒,一副刨根問底的模樣,"瞿大哥,你真不是大官嗎?"
"不是。"
"可是假爹是大官,你敢在天子腳下打假爹的人,你不是大官是啥?"
"……"翟青祤捏捏鼻樑骨,甚是無奈。
雖然這小子成天胡亂造句,但這絲毫不影響他聰明啊。
用容忬的話來說,他這叫活學活用,甭管對不對吧,起碼他敢想敢用。
腦筋一轉就是一個鬼主意。
都是弟弟,為何這個七歲,會自己思考問題,而翟墨同那個已經當了爹的傻蛋,反倒是別人說什麼信什麼。
想到這兒,翟青祤又是兩眼一閉,一抹黑。
氣得頭疼。
容曜繼續歪頭問他,"大哥大哥,假爹肯定很壞是不是?他們欺負阿姐,肯定也欺負你了。"
"你看你瘦成瞎眼子細狗,都不好看了。你知道的,阿姐從來不管別人吃不吃飯噠。"
"阿姐說,不會自己進食的狗就是病狗,才需要喂,今日阿姐給你點這麼多好吃的,肯定是你被欺負病了,對不對嘛?"
翟青祤:"……"
"我謝謝你關心我,但是我不是狗,也沒病。"
容曜不信,摸了一把翟青祤凹陷的臉,搖搖頭,"太可憐了,果然阿姐說得對,越生病的狗嘴巴越硬。"
翟青祤服了,他就非得跟狗放在一處比嗎?
人是當不起了還是咋整?
他決定閉嘴不言。
容曜對他這愛搭不理的模樣早就習以為常,壓根不以為意。
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大官,反正還是他的大哥。
仰頭一倒,就躺他腿上,扯他的頭髮自己跟自己玩上了。
還自言自語,"大哥,你說阿姐認假爹,萬一露餡了咋整?"
"大哥,書上說大官家裡的小姐不好當,門都不讓出,阿姐說會有一段時間見不到我。"
"大哥,我見不到阿姐,我能不能見你?"
"不然這樣吧,我和你去你家住幾天唄?阿姐說,你家裡人不喜歡給你餵飯……"
"他們不喂,我餵唄?"
聽著容曜這碎碎念,這段時日無法入眠的躁意,竟就此抹平。
那些會讓他難以入睡的馬蹄聲,人聲,戲笑,吆喝聲,此時都成了勾起他睡意的安眠曲。
就這麼一手摟著容曜,頭枕著車廂,睡了過去。
容忬買完幾匹在青州未見過的布料與生活用品,掀帘子進來一瞧。
容曜安安靜靜的躺在翟青祤腿上玩他的發梢。
小眼睛一瞥,小手指連忙抵在嘴邊,"噓!"
用氣聲說,"睡著啦!"
容忬眼帘一掀,便見翟青祤睡得正酣,胸膛起伏平緩,眉心的"川"字平平,比醒著時平整許多。
她便也用氣聲道,"你下來,待會你山雞哥腿麻了。"
容曜說,"不能下呀,挪他手就醒啦,醒了他就睡不著啦。"
容忬一頓,心裡不曉得是什麼滋味,倒也沒再說什麼。
便讓開身位,讓安娘與桃桃坐進去。
這倆傢伙一人就占了四個座兒,哪還有位置坐?
安娘還能抱著桃桃,她在外頭夜泮擠一擠得了。
回去的路上,夜泮頻頻回頭看向那無聲的車廂。
忽然小聲與容忬聊了起來。
"容姑娘。"
"嗯?"
"世子爺在獄中時,每日只食一餐,大多都餓極,才啃些饅頭或用些湯水。"
容忬扭頭,就見夜泮硬著臉,似乎這些話說出來便挨一頓毒打似的。
"您可能又問,為何無人送飯?"
"頭幾日,夫人每日都來,可看著爺受刑,夫人來了,也只是哭,哭她無用,哭她無言面見侯爺,更哭她教子無方,讓他成了這般模樣。"
"飯從熱哭到冷,夫人也沒想著打開。"
"至於二爺,"夜泮面無表情道,"他是韓相的女婿。"
容忬:"……"
夜泮又道,"世子爺一共受了七十六鞭。"
"您給的那些傷藥,大多都進了營中兄弟們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