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的是,這馬駕了一路,穿過人群,長長的街道,翟青祤都沒有醒。
夜泮依舊在說,容忬也依舊沉默著聽。
"七十六鞭是分開打的,若非有人買通了行刑人,將刺泡軟,世子爺除了皮開肉綻,還會傷到筋脈。"
"您的傷藥派上了大用場,世子爺只躺了七日。"
"七日後,又挨了三十杖。"
容忬:"……"
"分著打的,怕世子爺死在刑架上。"
容忬十分不爽了,杏眼中略有火苗在閃,扭頭問,"到底要他招什麼?沒有證據的事兒,用這樣的刑,意義在哪?"
夜泮曉得容忬在問什麼。
青山屯他去過一次,多少能看出來,容忬什麼都曉得,只是不戳破。
這世間,沒有幾個人能如此盡心的待世子,也沒有幾個人能讓世子如此心甘情願的……上心。
"棄兵之事確實無憑無據,可……世子作為一軍之將,正是邊關被破時,無論他是否棄兵,都需要有一個交代。"
"真相是真是假,是實是虛,對於朝中而言,都不重要。"
這便很噁心人了。
容忬這股不爽慢慢發酵,又問,"若不重要,又何故派人來向我討要供詞?"
"皇帝既然留有時間讓人搜集證據,便不是真的要他死,若真要他死,讓他待在牢中一百八十六日,原因呢?"
夜泮沒想到容忬如此敏銳。
也是,武功高強的人,不聰明,也學不來。
夜泮的話軲轆在嘴裡過了一遍,說得太細,又怕壞了世子的事兒。
不說,又怕容忬會因進京的事怪罪世子。
可容忬腦筋轉的快,看著他牽著韁繩溜著馬,趁著馬蹄踏過石板,撞出響動時,她自己便猜了個大概,
"皇帝不是要他死,也不是要他活。"
"是既要他死,又要他活。"
夜泮不由得看了容忬一眼,或許是敏銳增添了她的鋒芒,不得不說,容忬確實是一位極為美麗的女子。
放眼整個京都,都尋不到第二個。
"他活著,是翟家軍的招牌,只要他在,翟家軍就還有主心骨,邊關就不會亂。"
"他死了,牌子倒了,邊關亂了,誰去填那個窟窿。"
培養一個將領需要的多少年,而這樣一個赤誠銳利的劍,如此不怕死不要命的利器,這些官僚世家,又怎會樂意以命相駁?
且不說能否培養得出來,翟家軍的團結,軍心,就不是隨意一個將領就能穩固住的。
夜泮沒說話,握著韁繩的手緊了幾分,因而容忬實在是聰明得……令人害怕。
容忬繼續輕聲念叨,"所以他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死。"
"皇帝得留著他,守著邊關,穩住軍心,但他又不能活的太好,太有話語權。"
"所以他得在牢里待著,得受刑,得削去鋒芒,等邊關真的告急了,再把他放出去當刀使。"
"刀鈍了,又拿回來磨一磨。"
夜泮聽著心裡一驚又一驚,一個遠在千里之外,從小生活在深山的女子,竟然進京不過幾個時辰。
就等道破帝心?
殊不知,容忬只是把這本書里有關於翟青祤的內容,想起來,再說出來。
當時看著無關痛癢,最多道一聲可憐。
還評了一句,如此瘋的人,落得這麼一個下場,那大概是原生家庭造成的,又或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可讓她來到這兒,與翟青祤相處過,就曉得,他的瘋與恨,沒有一個是不該的。
都說心疼男人會破產。
換位思考一下,容忬要是有他這樣的身世下場,她高低要研發一顆原子彈,把這世界炸平。
她不好過,誰都別活了。
容忬扭身,掀了帘子望了一眼,翟青祤還是那樣的睡姿。
馬車一抖一抖的挺催眠,兩個孩子也睡了。
看了幾眼,容忬收回手,又道,"那你們世子爺接下來是打算以裝瘋賣傻迷惑人?"
夜泮可不敢吭聲了,她太嚇人了。
容忬斜他一眼,"都說到這份兒上了,你再藏著掖著是不是有點多餘了?"
夜泮訕笑一聲,"容姑娘,屬下可什麼都沒說啊。"
容忬翻了個白眼。
到底沒往下問,翟青祤臥薪嘗膽這麼久,自然是有他的道理。
待這馬車開進那新宅門的後院,便迎來了午時。
太陽正艷,容忬再度掀了帘子,瞅他們睡得這麼香,不太捨得叫醒他們。
天都的春天還是很冷的,坐在馬車頭那乾冷的風啪啪的往她臉上扇,臉都要凍硬了。
容忬還是先將安娘喚醒。
安娘朦朧的醒來,抱著桃桃輕手輕腳的下了馬車。
不敢發一點動靜。
說實話,共同生活了這麼久,連安娘都曉得翟青祤的喜好,習慣,甚至忌諱。
偏偏親人不知道。
待馬車都搬空差不多了,容忬才捏了捏容曜的鼻子,將他叫醒。
容曜臉紅撲撲,縮著脖子垂著小眼,瞅了瞅自己肚子上的胳膊,一動不敢動。
姐弟倆都想讓他多睡一會兒,於是這個交流就變成了唇語。
"阿姐,怎麼辦呀?"
"慢慢挪他胳膊,看他有反應不?"
容曜看懂了,就伸出小手,輕輕推他的胳膊。
一下,沒動。
他就推第二下,還是沒動。
容曜就用了點力,這下翟青祤有反應了,蹙緊眉梢。
容曜不敢動了,求助容忬,動著嘴唇,"阿姐,你幫我抬他胳膊,我得慢慢挪屁股。"
容忬點點頭。
絲毫沒覺得他倆這動作多餘。
如此貼心的人世間能找出幾個?
那簡直就是人美心善的典範。
於是,容忬便試探性的去扯他的袖子,察覺他毫無反應後,就大膽了些,食指拇指捏上他的手腕。
一寸,一寸的將他的胳膊抬高。
奈何,翟青祤動了一下,胳膊一手,再度摟住容曜,還將他死死往腿上摁,手掌還扣住容曜的肩膀。
姐弟倆對看一眼。
容曜:"救命呀,阿姐!"
容忬只能去摳他手指頭,一根一根手指的摳。
長這麼大,還沒如此像個賊。
容忬都有點好笑了。
好不容易將他的手指摳開,剛捏住他的手腕緩緩往上抬。
翟青祤又動,竟就如此反手扣住了她的五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