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舟遠口中念著,"容曜。"
"你是個好孩子,曉得幫你大哥說話。"
容曜被誇了,高興壞了,拍拍胸脯,得意極了,"那是當然!"
"我和我大哥同床共枕,同床異夢,同病相憐,呃同生共鼠……"
翟青祤滿頭黑線,拍拍他的屁股,"別賣弄你這點兒為數不多的成語了,去,把功課寫了。"
容曜:"……你這人怎麼恩將仇報?"
翟青祤"嘖"了一聲。
容曜撓撓屁股墩兒,"好嘛好嘛……真的是,老人真麻煩。"
然後走遠了,翟舟遠和翟青祤正目送著,忽然這小子又回頭,沖得飛快,把侍從懷裡那碟菜拿回來。
道,"剩下的也不多了,我就不帶給安姨姨和桃桃了,奪不好意思?"
翟青祤還不曉得他?
顯然是沒吃飽,想著邊寫著功課邊吃。
無奈的瞅了侍從一眼,"讓廚房備宵夜,要米飯,正常菜量。"
侍從應了聲。
容曜早就"噠噠噠"跑沒影兒了。
一看就是氣血很足,翟舟遠竟有一種看著別人家孩子是這般……的羨慕之情。
翟舟遠凝了翟青祤一眼,試圖得到一個答案,模稜兩可的道,"這孩子不像你。"
翟青祤擰著眉毛,"為什麼會像我?"
翟舟遠摁著他的肩膀,意味深長的說,"也有可能長得像娘,是不是?"
翟青祤意會了,霎時臉黑,"七年前我才十三,你日日盯著我,我能生這麼老大個兒?"
翟舟遠失聲。
翟青祤便在他這叔父臉上看到了一絲失望。
這失望收的很快,但翟青祤看得清清楚楚,止不住的無語,也忍不住口快,"你失望點兒啥呢?"
翟舟遠扯了扯嘴角,"我還以為這是你兒子,正斟酌如何去向你爹交代。"
翟青祤:"……你瘋了?"
"我清醒得很,"翟舟遠重新看向他,目光中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你十三就隨軍出征,十五就領兵,別人家的孩子還在念書翻牆頭,你已經在死人堆里爬出來了。"
"你活到現在,除了傷就是痛,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
"我倒希望,這孩子真是你的退路,"翟舟遠又拍了拍他的肩。
忽然感覺他這寬肩摸下去,最先摸到的並不是肌肉,而是他的骨頭。
骨頭與骨頭相互碰撞,翟青祤眉頭
又緊了一分,倒是沒哼哼。
翟舟遠更不是滋味了。
他這般瘦,這般硬,扛著骨頭都會硌疼,那翟家的責任呢,天下安定的責任呢。
他一定也很痛苦,只是不說而已。
翟青祤也扯了扯嘴角,不願多說,多說無益。
翟舟遠這才把話拉回來,"我是後悔,當初接手凌北侯府後,該接墨同與允征出來,倘若與你常在一塊,你也不會有如今這個局面。"
"你母親,心性簡稚,思想質樸,除了一身規矩,什麼有用的東西都給不了。"
"若不是念在她年少喪夫……"
翟青祤聽見母親兩字就難受,況且允征還在旁邊。
他年紀也不大,臉皮又薄,訓一兩次就罷了,一直說,恐怕心裡更難受。
便道,"還有事沒事兒,老說這幹什麼?"
翟舟遠悻悻閉嘴,深知無法挽回的事兒多說也是一種傷害。
便道,"你裝瘋賣傻不願掌軍,此事我暫且給你壓著,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陛下總會向凌北侯府施壓。"
他看了一眼退到幾丈外的禁軍們,往偏邁了幾步,與他低聲道,"你且告訴我,你受傷這事,是否與韓相有關。"
翟青祤不吱聲。
彼此多年的默契,哪怕不說話,翟舟遠也已經得到了答案。
"跟你一起的人,全死了?"
翟青祤還是沉默。
死,就意味著,沒有證據,這便是他沉默的理由。
翟舟遠沒再追問。
只道,"這件事我會著派人手查清楚,現在,北境歇戰,北邦人屯兵不動,甚是詭異。"
"按理來說,你我不領軍,翟家軍不動手,他們不該不抓緊這個機會。"
"除非他們在等。"
等什麼,無非就是等翟青祤,等他來領兵,他們好一網打盡,屠殺百姓,再嫁禍到翟家軍的頭上,說他們造反。
翟青祤終於是說話了,"不用浪費時間查是誰害了我。"
"北境的地勢您也清楚,兩邊都是雪山,除了天山城,便是大周邊境可運糧草,屯兵,得花多少物資,您比我清楚。"
翟舟遠眼一眯。
院中人多眼雜,有些事不必說的如此明白。
翟青祤的意思是,要他直接繞開京城,查北境是否有人從大周境內走私糧草去北邦。
這已經不是什么小打小鬧了,這是通敵叛國。
"何來的消息?"他低聲問。
翟青祤總不能說,前世死了一遍換來的吧,便道,"探得消息的人已經死了。"
翟舟遠沉默。
隨後又道,"我會派人去,給足撫恤。"
"你,不要自責。"
翟青祤:"嗯。"
話音剛落,站在幾寸之外的翟允征,終於是鼓足了勇氣,上前。
"叔父,大哥。"他鞠了一禮,試圖想讓自己說話不磕巴,不是叔父說的那般,不像個大方的兒郎。
"今,今日母親也是憂思心、切,才做出如此失常之、之態……"
翟青祤眉頭一緊,"你若是來替她說話,便是多餘,回去吧。"
他越是皺眉,翟允征越是緊張,說話頓時無與倫次起來,"不不不是……我是想和大哥說、你受受苦了……"
翟青祤:"……"
"然後?"
翟允征餘下的說辭還未想好,他想讓兄長不要與母親置氣。
可他又覺得,這樣像火上澆油。
他又想與他說,自己想替他分擔,可他又怕這等話說出口,翟青祤會回絕他。
便沒有下文了。
翟青祤對他耐心還算尚可,畢竟與容曜相處得久。
允征也只是個半大小子。
可他這扭扭捏捏的模樣,反倒讓翟舟遠失了性子。
搖了搖頭,道,"過幾日,不用去書院了,閒著也是閒著,隨我去軍營。"
翟允征慌亂時,連動作都是亂的,點頭亂成了搖頭。
翟舟遠正窩火,早知便不讓苗家人插手養孩子,養成這窩囊樣,看著就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