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允征試圖教容曜規則。
容曜小眉頭一皺,問出了無數個為什麼。
"為什麼要包住?"
"這樣為什麼就算贏了?"
"為什麼要把我的棋子收走?"
"嗯?還是不懂,為什麼捏?"
翟允征話本來就少,規則告訴他,容曜又是那種刨根問底的性子。
翟允征這大半年在外祖家,在翟母那兒都沒說這麼多話,就這一日抵半年。
說得嗓子都快冒煙兒了,也打消不掉容曜這點子疑問。
沒招了,翟允征只能採取別的法子,說,"我們下五子棋好了。"
容曜完全意會不到對方的敷衍,點點頭,甚是善解人意的說,"嗯?對對對,勞逸結合嘛,這個棋子彎彎繞的,多累人!"
翟允征:"……好的。"
事實證明,翟允征這種內斂的孩子,想的多,玩這種需要心眼的遊戲,容曜這粗心眼兒,再如何耍賴都下不過。
翟允征想讓他吧,這棋贏的方式總共就得連五顆。
容曜能看見他刻意讓的,十分不服氣,"四哥!你不能讓我!我勝之不武了!"
"……"翟允征想說"勝之不武"不是這樣用的,又說不出口,手指頭一拐,最終還是落了下去。
讓不得,容曜又下不過。
咱們容曜這回沒有遊戲體驗了,一直輸。
倆娃娃就小眼瞪小眼,陷入了僵局。
容曜:"……蒜鳥,咱們還是去打鳥吧!"
翟允征:"不行……這是傷害生靈。"
容曜歪頭,"可你吃的雞鴨魚肉不都是先宰了再吃肉嗎?"
翟允征:"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容曜不理解,疑問更多了,"大哥叫翟青祤,外面都說翟青祤在壞人堆里七進七出,是那個什麼叉燒來著……"
"……夜叉。"翟允征說。
"誒對,夜叉!"容曜道,"大哥殺了很多壞人,壞人算不算生靈?"
"算……"
"外面都說翟家軍是為了百姓而戰,翟家的男紙漢只要有需要都會上戰場,你不殺生靈,到了敵人面前,怎麼辦?"
翟允征被問得一愣。
他竟從未設想過這個問題,母親只道,殺生是罪過。
只道要放下屠刀,只道那戾氣會湮滅人的靈魂。
靈魂會被污染,便會遭報應。
她說,翟家的報應已經夠多了,其他的人要乾乾淨淨。
可他現在想來,母親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是說,報應在大哥一個人身上就好了?
翟允征頓時眼眶通紅。
給容曜整不會了,"昂?四哥哥你怎麼啦?不打就不打嘛,你不要哭嗷!"
說著,便舉起手來,熟練的往他臉上一擦。
摸下來一手的汗,他也不嫌棄,擦在自己的棉布衣上,又如此反覆,再度去擦第二遍,第三遍。
他的手暖呼呼的,貼在翟允征的臉上,就像當初翟青祤躺在榻上,病痛纏身,他也是這般擦汗的。
容曜哄他,"不哭嗷不要哭,你四哥哥你怎麼和大哥一樣捏?"
"一樣愛臉紅!"
翟允征心裡也暖呼呼的,覺得這個弟弟真好。
從他口中聽言自己與大哥相像,他懷著激動與膽怯,小心翼翼的問,"大哥……也很愛臉紅嗎?"
"他在你家時,是什麼樣的?"
"嗯?"容曜努力回憶,並且總結和美化:"大哥經常和我阿姐友好交流,經常高興得臉都紅潤了。"
翟允征不理解,大哥如此一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怎麼能"友好"的"臉色紅潤?
腦海里浮現了各種各樣的畫面,愣是無法接受。
容曜大概是習慣自己喋喋不休,旁邊的人沉默了。
小嘴繼續叭叭,"大哥剛來的時候可慘了,是我阿姐背回來的,那雪地里長長的血,我還以為阿姐獵了頭大野豬!"
"大哥手腳骨頭斷了,是我阿姐接的,他在屋子裡嚎,狗都嫌吵!"
"但是俺爹說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覺得我就是他的福氣,他也是我的福氣,來了以後,我阿姐都努力勤奮了,我也吃上了肉肉!"
"所以,我也得努力勤奮,但是我是個小人,除了燒火燒水,只能幹能幹的事兒!"
"所以,大哥尿尿拉粑粑都是我給把著的!"
翟允征心大為震動。
他只曉得大哥受了傷,卻不曉得傷成這副模樣。
四肢斷了,那得多疼?
大哥如此驕傲的人,察覺自己命懸一線時,會不會悲慟自己成了一個廢人,而擔驚受怕?
光是聽著,他都要疼的落淚。
容曜說完,往嘴裡塞了一塊牛乳糖,吧唧吧唧嘴,"嗯……好吃,阿姐和我安姨姨好久沒買牛乳吃了,大哥吃不了捏~"
翟允征紅著眼眶問,"……大哥吃不了牛乳麼?"
容曜點頭,"你不知道嗎!大哥吃完就拉臭臭!"
好了,這下翟允征真哭出來了,無比自責的哆嗦著唇,嘴巴一癟,哭出來了,"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嗚嗚嗚!"
容曜懵了,"啊?哭啥呀?"
於是乎,小手往他臉上一糊,滿臉的愧疚,壓根不曉得為啥自己將人惹哭了。
以往惹桃桃哭,他的屁股蛋子就遭殃。
現在惹人哭了,下意識就感覺自己要被阿姐和大哥混合雙打。
急得團團轉。
翟允征淚流滿面,自己用袖子抹眼淚,嗚咽不止,最後竟成了嚎啕大哭。
容曜只有一個念頭:完犢子啦!
手忙腳亂的往自己的小兜里掏東西哄人兒,可惜口袋空空,只有一張阿姐繡的帕子,上面是一隻趴在地上的雞。
皺巴巴的就往人臉上糊。
"四哥哥,你別哭呀,我不說大哥拉臭臭的事兒啦!"
聽言,翟允征更是泣不成聲。
尊嚴成了別人口中的戲談時,是何種的屈辱?
容曜雖然沒有惡意,可正是這種童真,讓翟允征感受到了大哥的無助和恐慌。
本來就少偷帶人來玩的,就這般的動靜,屋外的侍從丫鬟們紛紛敲門,"四爺,您怎麼了?"
"哭什麼呀,您快開門呀!"
"大夫人!"
聽到這一句稱呼時,翟允征再止住哭聲時,已然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