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淵惡不噁心,其實也噁心。
但他更想看看容忬耍什麼把戲,徐徐的望著容忬神情。
說來,她與問昭長得並不像,可看著她,比看著琉璃更加舒適。
哪怕她這張嘴,說出口的話,一樣的難聽。
容忬對他的審視並不在意,這個屋子裡也沒人聽她的話。
她依然是伸手問,「藥呢,拿來啊。」
侍從小心翼翼的看了主子一眼,韓淵眼風一掃,侍從才退出去拿藥。
雙手奉到了她的手中。
容忬單手捏著碗,隨意的坐到了小凳子上,另一隻手捏上小湯匙,當真就如此舀著藥送到韓淵嘴邊。
韓淵:「......」
他遲遲未動。
容忬就道,「這藥是你的人端來的,應該是沒有毒的吧,喝唄,別和自己過不去。」
韓淵還是沒動,垂眸望著她碗裡那黑乎乎的藥汁,一些浮在勺面上,冒著熱氣。
容忬道,「你別讓我給你試毒啊,我可沒病,萬一你這個藥大補,我受不了,跟你一樣流鼻血,那咋辦?」
旁邊的寧衡、謝譯,還有周管家,全部望著這一幕,都覺得韓淵在發火的邊緣。
可意外的是,容忬在張嘴繼續叭叭的下一句,韓淵就著勺子,將藥咽了下去。
他臉色平靜,容忬也平靜得很,乍一看,二人在這父慈女孝,不管是氣度,還是挺著的背脊,弧度都是一致的。
容忬餵完了一碗,將帕子塞到他手邊。
韓淵接過,捂著嘴,咳嗽了一聲。
語氣淡淡的問,「你救下翟青祤的時候,也是如此侍奉他喝藥的?」
容忬將碗放到一旁,隨意的說,「沒有啊。」
「他沒你這麼配合,我都是捏著他鼻子灌下去的。」
韓淵:「......如此對待他,他還能對你生出情愫,也是不可多見的人才。」
容忬笑了,「那是他理解我的苦衷,我沒有這麼多時間哄他喝藥,我要養家餬口,要上山打獵,要洗衣做飯。」
「捏他鼻子是要節省時間。」
「換做是爹,你傷成那樣,躺在我青州的家,我也會這樣餵你的。」
韓淵似笑非笑,溫和的眼神看著她竟有幾分寵溺。
真像是個慈父看女兒的眼神,
問的話,卻不是了,「翟青祤有沒有和你說過,他是如何傷成那樣的?」
知道他在套話,是想曉得,翟青祤到底會和她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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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忬道,「他啊,當然是說過的,說不太清楚,肯定是哪個賤到快死的狗,要麼就是個死癩蛤蟆,見不得他好過,所以把他往死里整。」
「你說,他要是知道是誰,依他那個樣子,肯定是不會放過他的,定是一頓好打。」
在場的人:到底是翟青祤罵的,還是容忬你罵的?
不過這倒也是翟青祤那嘴裡能說出來的話。
韓淵無語了一會兒。
道,「所以,趙洵平白無故挨了一頓揍,是他打的?」
「嗯?」這事兒容忬是真不知道,疑惑得萬分的自然,「他被打了?」
「他被打,怎麼能算在翟青祤頭上。」
「當街壞我和你的名聲,爹,你門生這麼多,朝堂上與你同道的人也這麼多,當街如此,挨打也是活該。」
韓淵對她這話的真偽反覆思量了一番,結合趙洵自身的描述,應當就是沈濰乾的。
什麼藏寶閣失竊,書房失竊,琉璃進府,還有這無端端下進他府中的藥,都是沈濰乾的。
說不清楚是什麼滋味。
一面討厭問昭給自己留了一個血脈,一次次動了殺掉她的念頭,又一次次容忍她的動作。
看著她軟硬兼施的與自己對著幹。
他那憤怒之下,好像裹了一層縱容,就像邊流(國)未亡時,他調皮搗蛋,父王母后對他的縱容一般。
如此的情形,他以為自己這一輩子,都不會得到。
哪怕這個「慈孝」是假的。
他也不覺得反感。
「看來你十分討厭趙洵。」韓淵的語氣更為心平氣和。
容忬道,「我不會專門討厭某個人,我只會討厭他的行為,舉止,動作,還有表里不一。」
「對事不對人。」韓淵道,「如此說來,若旁人於你道歉,你還會原諒他。」
容忬:「我不原諒。」
「那件事情已經對我造成了傷害,我為什麼要原諒他。」
韓淵不說話了。
容忬看到韓淵的病態,觀了一觀他的面貌,就是一副大病初癒,要死不死的樣子。
但她並不打算做什麼,主打一個捉摸不透。
竟然還細心的問了一下,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真要敬一敬這個孝道。
寧蘅躊躇了一番,看到韓淵並沒有阻止,便道,「大小姐,相爺此番依舊是虛不受補,人參、黃精、黃芪,這類的藥材, 不宜服用。」
「正常飲食即可。」
「知道了。」容忬道,「那爹你多休息,我先回去了,還要打麻將呢。」
韓淵:「老周,送大小姐回去。」
周管家點頭。
容忬擺擺手,「不用了,我又沒病。」
「老周眼神兒不好,別路上摔了訛我。」
周管家:「......」
能不能來個人把她的嘴縫上?
當容忬的背影消失在書房,韓淵又劇烈咳嗽,吐了一口血來。
寧蘅大驚失色,連忙上前扶脈象。
好在並無什麼大礙。
可他放不下心,道,「殿下,您就不該讓小殿下進來。」
「看似與您和平共處,字字藏譏。」
韓淵:「換做是你我。」
「知曉對方的弱點,眼看著就要下了黃泉,會親手餵他喝藥,讓他吊著一口氣活著嗎?」
寧蘅眉頭一皺。
韓淵道,「你我都不會,我們只會趁人病要人命,連全屍都不會給他留著。」
三個老頭面面相覷,跟了他這麼多年,還是能懂一些他的心態。
殿下這是,真的認下這個女兒了嗎?
就因為她沒有落井下石,侍奉他喝藥?
寧蘅和謝譯不理解,周管家也不理解。
可以留著這個女兒,但不代表真的要灌注感情吧。
是因為,他太久沒有感受到「家」的感覺了嗎?
裡面說什麼,容忬也不在意。
她打算繼續出人意料。
當天下午,就燉了一碗白蘿蔔排骨湯,端到了韓淵面前。
清湯寡水的,就飄了的蔥花。
韓淵看著她,又從食盒裡擺出兩個碗,兩個勺,兩副筷子。
盛滿,一人一碗,當著他的面喝點兒,表示沒毒。
他倆就是想破頭,都想不出來,容忬想幹什麼。
韓淵最後還是喝了,還是喝完了。
這麼難喝的東西,能喝完,還是面不改色的喝完。
容忬都有點佩服他。
要知道,她這個燉湯的手藝,水是水,肉是肉的,一點兒美感沒有。
這也算是一種縱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