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齊齊怔住了。
顧向陽問道:「什麼是農業專項貸款?」在顧家遭逢巨變之前,他從未留心過農村政策,只以為與自己無關。
「是一種政策性貸款。」姜唯掃了他一眼,道:「由人民銀行和信用社發放,僅面向國營農場、人民公社、生產隊等集體,專款用於良種、化肥、農藥、農具等周轉,保障農業生產。」
書記道:「這我倒是聽說過,你一說我就想起來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公社沒有生產隊去辦過貸款,我們一致認為,只有不夠先進的生產隊才需要國家支援。」
吳會計說道:「國家貸款需要按時歸還,還得搭上利息,眼下生產隊本就欠著帳,萬一還不上,其他生產隊又得笑話我們。」
大隊長連連點頭:「欠誰的都不能欠國家的,我們生產隊要自力更生。」
姜唯正色道:「是要自力更生沒錯,但我們生產隊底子薄,眼下真遇到難處了,國家推出的這項農業專項貸款,就是專門幫助我們這樣的窮隊搞生產的。我們貸款是為了集體增收,不丟人。」
大隊長臉色有些鬆動。
姜唯繼續道:「多施化肥多打糧,莊稼長勢好,才能完成公社下達的畝產目標,也能讓家家戶戶多留糧食。」
吳會計神情糾結:「借國家的錢總歸不光彩,能熬過去我們就儘量自己熬過去。」
姜唯搖頭:「這是國家支持集體生產的政策基金,用政策發展生產,正是自力更生,積極進取的表現!」
大隊長和書記齊齊一震,對辦貸款的事不再那麼牴觸。
吳會計心裡有自己的顧慮:「咱們還欠供銷社的款,再去貸,萬一還不上,新舊帳摞一起,我這個會計肯定就要挨批了。」
姜唯提議道:「我們可以像其他大隊一樣發展副業。」
林知雪嗤笑:「副業哪是那麼容易做成的?」
吳會計點頭,他們以前也嘗試過養殖雞鴨,但一場大雨過後,雞鴨全都死了。
林知雪再一次提出草藥賣錢的方法:「深山裡的藥材沒人要,我們帶上民兵,小心一點,不會出事的,完全沒必要再去貸款。」
顧向陽也跟著道:「賣草藥是一勞永逸的事,不用擔心要還錢,就算冒險,也值得。」
大隊長擺手:「深山野豬多,這件事情你們別再說了。」
林知雪不死心道:「醫療站也有草藥,不去深山,我們就用醫療站的存貨,先解決眼前的的燃眉之急,以後再發動村民上山。」
大隊長臉色鐵青:「醫療站的藥材不能動!」
林知雪嘴角耷拉著:「你們總顧慮這個顧慮那個,是有很多社員交了合作醫療費不錯,但又不是每個人都生病,他們未必不同意我提出的方法。」
顧向陽提議:「我們去打穀場上開個會,只要有半數以上的社員同意,就安排人進山採藥。」
姜唯神色嚴肅:「人有僥倖心理,真要是出了事,你們擔得起責任嗎?」
顧向陽脖頸一挺,語氣不服:「有什麼擔不起的?」
林知雪也不肯放棄這個機會,語氣堅定道:「我們定會護好大家的安全,採到足夠的草藥就立刻下山。」
姜唯反問:「你們拿什麼保護?」
林知雪冷哼道:「這就不關你的事了。」
大隊長見兩人言辭激烈,擺明了不肯放棄,便道:「罷了,你們要開會便去開吧,如果真的出了事,希望你們真的能夠擔起責任。」
顧向陽和林知雪面露喜色:「多謝大隊長!」
大隊長擺擺手:「你們先回去準備準備,我來通知大家。」
林知雪得意地掃了姜唯一眼,跟著顧向陽走了。
大隊長眉頭緊皺:「姜知青,這個農業專項貸款容易批嗎?我們還欠著供銷社的帳,會不會有影響?」
姜唯道:「是會有一定的影響。」
大隊長心中一緊。
姜唯:「但如果不是長期拖欠不還,影響不大,重要的是社員同意,大隊背書,公社認可。」
大隊長看向吳會計。
吳會計道:「我們沒有長期拖欠不還,每次有錢了都儘快結清,寧願帳上沒錢。現在只欠農資部一個打穀機的錢。」
姜唯連連點頭:「審批通過的機率很大。」
吳會計內心天人交戰,他怕擔責,又擔憂生產隊沒化肥可用,畝產達不到公社要求。
終於,他一咬牙:「我同意去申請農業專項貸款。」
大隊長和書記對視一眼。
「得!」大隊長道:「顧知青和林知青想折騰,那就讓他們折騰去,我們去申請農業專項貸款。」
書記點頭:「開會的時候,正好把這件事也告訴他們,如果有過半社員同意,貸款審批下來會更容易。」
大隊長深吸一口氣:「姜同志,你比我們了解農業專項貸款,等會還得麻煩你上台給社員講一講。」
姜唯自無不可,只是:「有林知雪的方案在先,肯定有很多社員寧願冒險,也不會同意借貸。」
「沒事。」大隊長道:「不過半也能辦,每次做事都搞民主,這回我就非要一言堂。」
幾個人都笑出了聲。
有姜唯的警告在前,大家都認為林知雪的方案不會成功,他們看了製藥廠的收購價:
魚腥草每斤一毛五,車前草和蒲公英每斤2毛,也不是沒有貴的,比如土茯苓1元,黃芪2元,黃精2.5元,但附近山上極少,不容易找。
而且還要切片曬乾炮製,工序複雜,不是每個人都能夠做好。
這得什麼時候才能湊齊500塊?
還是申請農業專項貸款實在,雖然欠了錢,但卻是實打實能夠拿到化肥。
開會定在下午2點鐘。
中午吃飯的時候,大家各做各的——這是大家的習慣,休息時各自解決吃飯問題,想去哪裡吃、吃什麼都自己決定。
姜唯從空間拿了一條魚出來,假裝是河裡抓的,中午做了一盤紅燒魚自己吃。
許舒瑤煮艾葉麵條吃。
趙曉紅吃雜糧粥配水煮蛋。
另外三個人。
謝野和余晚舟進城沒回來。
宋國棟進城開會去了。他不用上工,時間比較自由,交代過今天都不回來。
上廳那桌,顧向陽和林知雪進城買了肉回來,煮了一碗肉湯搭配米飯。
溫敘白吃雞蛋掛麵。
陳巧吃煎雞蛋配米飯。
劉振華和孫小草吃雜糧粥。
飯桌上,林知雪大肆談論賣草藥的好處,要大家支持她。
「四處都是山,草藥資源豐富,有手就能采,拿去製藥廠換錢,完全沒必要搞什麼貸款。」
顧景皓似乎認清了沒有人遷就他,此時安靜地坐在一邊吃飯,但是神色沉鬱。
溫敘白將嘴裡的麵條咽下,問道:「什麼貸款?」
陳巧接話道:「舊社會高利貸吧。」
姜唯聽到後糾正她:「不是高利貸,國家政策扶持,利息很低,還款期限也比較寬鬆,只能專款專用,跟高利貸不一樣。」
林知雪神色不屑,揚聲道:「總之是要連本帶利還,不如我們自力更生,貸款就是偷懶走捷徑!」
姜唯平靜道:「這是認清形勢,靈活運用政策。」
「偷懶就是偷懶。」林知雪轉過頭叮囑其他知青:「下午的社員大會,你們都來支持我,別讓姜唯鼓動大家去辦什麼貸款。」
顧向陽笑著夾了一塊肉放到林知雪碗裡:「我們的方向是正確的,大家肯定支持你。」
溫敘白附和道:「我支持知雪,我們就該自力更生,只有沒本事的人才會想著靠國家。」
陳巧道:「敘白哥說得對,我也支持知雪。」
劉振華和孫小草只顧低頭吃飯,不說話。
林知雪也不在意,笑容滿面道:「製藥廠收藥材的消息是我好不容易才打聽到的,大家等會早一點去打穀場,多跟村民說說賣草藥的好處,讓大家都來支持我。」
「一定!」
姜唯將一塊魚放到許舒瑤碗裡,又給趙曉紅也夾了一塊,小聲道:「別理他們,林知雪的方案隱患很多。」
趙曉紅乍一聽還挺認可林知雪的,不用背負欠款,一勞永逸。
她好奇地問姜唯:「是什麼隱患?」
姜唯把在大隊部說過的話又說一遍。
趙曉紅和許舒瑤連連點頭,姜唯說得對,確實是有隱患。
林知雪堅持道:「深山藥材充足,不影響大家平時採藥,只要帶上民兵,不會有任何危險!」
溫敘白柔聲勸慰林知雪:「別理她們,她們膽子小,不如你敢想敢做。要論魄力,她們三個人加在一起,也遠不如你。」
姜唯三人齊齊翻了個白眼。
姜唯:「我似乎聽到有什麼在叫?」
許舒瑤很上道:「狗唄,對著主人搖尾巴的狗。」
趙曉紅:「諂媚。」
「哈哈哈……」三個人笑得東倒西歪。
溫敘白氣瘋了:「你們罵誰是狗?」
姜唯笑意盈盈道:「誰承認就是誰唄!」
溫敘白咬牙切齒。
現在輪到林知雪安慰溫敘白了:「敘白哥,他們就是過個嘴癮,等我們把事情做成,整個生產隊的人都會對我們刮目相看。」
溫敘白想到當初被打的事,心中埋怨姜唯,不論如何,他們之間的梁子結下了。
午飯過後,姜唯回房之後,顧向陽鬼鬼祟祟地去敲她的窗戶。
姜唯推開窗戶,不耐煩道:「什麼事?」
顧向陽緊張地左顧右盼:「我爸醒來了,但體溫依舊比較高,你去一趟牛棚,順便把知雪熨好的湯藥帶過去。」
「不去。」姜唯道:「除了晚上,其餘時間我都不會去牛棚,要去你自己去。」
顧向陽沉聲道:「我昨夜跪下求你,你答應過會救我爸的。」
姜唯冷冷一笑:「要不是我出手,你今天就可以給你爸收屍了,這還不算救他一命?」
「可是我爸還沒完全好。」
「行了,你不想去牛棚,就讓林知雪去。」姜唯道:「她不是你表妹嗎?你爸跟她沾親帶故的,讓她也出一份力。」
「這是我們顧家的事!」顧向陽本就陰沉的臉更沉了,仿若能滴出水來:「你嫁給我了,就是顧家的兒媳婦……」
「跪下來求我。」姜唯打斷他。
「什麼?」顧向陽沒有聽清楚。
姜唯輕笑一聲:「你跪下來求我,我就帶藥去牛棚,順便給你爸治療。」
顧向陽一聽氣炸了:「你侮辱我一次還不夠,還想侮辱我第二次?你偏要我低到塵埃里是不是?」
姜唯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而是道:「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態度,你少用命令的語氣跟我說話,也不要質問我是不是、為什麼。」
顧向陽張了張嘴,複雜地看著姜唯,一字一頓道:「如果我跪下,你就去送藥是不是?」
姜唯秀眉緊蹙,顧向陽不會真的跪吧?她可不想去牛棚,髒兮兮的。
顧向陽終究是沒跪:「昨夜我跪著求你,是因為情況緊急,但我也是有尊嚴的,你不要一而再地侮辱我。」
「呵。」姜唯道:「那可不巧,我剛決定以後你讓我做的每一件事,都需要跪下來求我,不然我就不做。」
「姜唯!」顧向陽厲聲呵斥:「說好的聽我的,你還想不想得到我顧家的財產了?」
姜唯眸光微閃:「抱歉,我沒忍住。」她是想先裝幾天來著,但發現根本裝不了一點,顧家人太可氣了!
顧向陽:「……」
姜唯道:「我雖然沒有全部聽你的,但也不是全然沒有聽你的,就比如昨夜,我不還跟你去牛棚救你爸了?」
顧向陽慍怒道:「這難道不是我下跪求來的?如果你還想要我顧家的財產,從現在開始你就按我地要求來做!」
姜唯不屑,顧家財產早就進了她的空間,不管顧向陽願不願意給,都已經是她的了。
正因為心裡無所畏懼,姜唯還反過來威脅顧向陽:「你不答應把財產分我,我就徹底不管你的父母。」
顧向陽臉色一變。
姜唯冷笑道:「你爸的肺炎只是初步緩解而已,很容易復發加重,不知下次再昏迷的時候,還能不能僥倖逃過一劫?」
顧向陽:「你威脅我?」
姜唯兩手一攤:「我只是讓你認清現實,我已經幫助你將你爸從鬼門關拉回來了,你沒有理由不給我財產。」
「強詞奪理!」顧向陽一點都不感激姜唯,誰家好人要讓丈夫下跪才肯醫治公公的?
知道再糾纏下去也沒有辦法,姜唯不會讓步,顧向陽氣沖沖地走了。
沒一會,他出了側門,朝牛棚方向而去。
姜唯勾了勾唇角,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她坐等顧向陽被人撞見的那一天。
下午兩點,社員大會在打穀場上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