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大院,幾排灰撲撲的磚瓦平房圍成一個不甚規整的院落,牆根下終年長著一層暗綠的苔蘚。
傅凜川的營房位於大院最裡頭,是宿舍,也是個人辦公與會客的地方。海島營房緊張,這種「三合一」的情況十分常見。
團部大院裡當然也有正式的作戰室、會議室和參謀辦公室,但團長個人的日常辦公、批閱文件、接待下屬,很多時候還是在自己宿舍進行。
一來方便,二來此時也沒有"領導要有獨立辦公室"的意識。
傅凜川的營房是兩間青磚壘起的通屋。
外間不大,只有十平米左右,正中央的位置擺著一張寬木桌子和幾張板凳,桌旁原本擺著一張木板床,歸警衛員睡覺所用,白天的時候收起來了。
靠門左手邊有一隻臉盆架,架上搭著兩條毛巾,一條軍綠色是團長的,一條藍色白邊的是警衛員的。
裡間是團長休息以及辦公的地方,裡面放置著重要的文件、作戰圖紙與團部訓練計劃,外來人員不讓進去。
裡間和外間之間有一道門帘。
白天來人辦事,先在外間通報,警衛員再隔著帘子喊裡間的團長。
傅凜川的警衛員叫小張,是個樸實勤快的小戰士,皮膚黝黑髮亮,一笑就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渾身上滿是少年朝氣。
「嫂子,鄭同志,您們坐!」小張拉過來一條長板凳,用衣袖擦了擦:「海貨已經處理好了,生蚝殼和帶子螺也按照嫂子的指示一個個撬開了。」
姜唯見過小張,來海島的第一天,就是小張開車去港口接的她與傅凜川。
姜唯抬頭看看天色,已經是傍晚了:「廚房有人在用嗎?」
小張出了門,不一會兒跑回來:「報告嫂子。」
姜唯在小張的帶領下朝廚房走去。
廚房十分簡易,就在傅凜川營房隔壁搭了個棚子,挨著牆角壘起一大一小兩個土灶台。
傅凜川從政治部確認流程回來,指著放置在一旁的廚具道:「這些都是我去炊事班借來的,有鐵鍋、燉鍋、鋁鍋、竹編蒸籠,簡易網架。」
姜唯看著那網架:「藤壺用白水煮,青口貝放蒜蓉和辣椒清蒸,生蚝做成燒烤,你覺得怎樣?」
傅凜川頷首,他對吃的不講究,有什麼就吃什麼,當然是按照媳婦的口味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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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網架拿到營房外面,開始生火。
而姜唯繼續留在廚房,警衛員小張負責燒火。
鐵鍋加入井水,加兩三片生薑去腥,姜唯把處理過的藤壺殼口朝上碼進鍋里,蓋鍋蓋煮,等藤壺外殼那層膜的邊緣微微翹起,冒細小的白色泡沫,就立即盛出來。
不用再放鹽,藤壺自帶海水的咸鮮味。
鐵鍋洗淨重新放入井水。
等待鍋中水滾的時間,姜唯把蒜蓉準備出來。
看到那麼多的蒜蓉放在碗裡,小張微微咋舌。
「怎麼了?」姜唯一邊將豬油放進碗裡,一邊問道。
姜唯一頓,舀適量鹽放進碗裡,再加入少量醬油:「供銷社……軍區服務社也買不到嗎?」
「買不到,服務社只有逢年過節的時候才有蒜頭供應,基本上靠搶。部隊裡的菜窖會存一點蒜,但僅供食堂炒菜用,不會賣給個人。」
姜唯沒想到海島物資這麼緊缺,連個蒜頭都不容易得:「那你們用什麼去腥提鮮?」
小張憨笑:「辣椒、黃燈籠椒、野山桔、魚露、蝦醬,或者乾脆什麼都不放。」
「生薑呢?」
「本地種的生薑產量少,個頭小,味道淡,不如外地運過來的大肉姜。供銷社有定量供應的大肉姜,需要副食品票,每人每次限購三兩。」
姜唯默了默,她回去後一定要種足了調味品,別以後上了海島什麼都緊缺。
水開了。
她把她把刷乾淨的青口一隻只擺進竹編蒸籠,籠底鋪著一層外面摘來的新鮮芭蕉葉,葉脈朝上,能接住蒸出來的汁水。
青口要仰著放,殼口朝上,每隻青口殼裡舀一小勺蒜蓉豬油,蒜末堆在青口肉上,油順著殼壁往下淌,在芭蕉葉上洇出一小圈油漬。
擺滿一層,她把蒸籠架在大鐵鍋上。
鍋底是燒開的井水,小張蹲在灶前,往灶膛里塞椰殼和木柴。
「火旺點,蒸得快。」他道。
火苗舔著鍋底,蒸汽從竹編的縫隙里鑽出來,帶著蒜香和海腥味,在敞棚里繚繞。
約莫五六分鐘,姜唯掀開籠蓋,蒸汽撲面而來,她往後退了半步。
「好了。」
小張起身看向蒸籠,但見青口肉已經變為了嫩黃色,蒜蓉被蒸汽逼熟,從乳白色變成淡淡的金黃,豬油化開,和青口蒸出的汁水混在一起,在殼底積成一小汪。
他吞了吞口水,嫂子似乎很會做菜的樣子。
傅凜川那邊也已經烤上生蚝了,鄭啟明坐在一旁,跟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旁邊放著一張桌子。
姜唯與小張將做好的藤壺與青口放在桌上。
傅凜川低頭看時間,吩咐小張去食堂打些飯過來,又轉頭問姜唯:「要不要撒點鹽進去?」
「不用。」姜唯剁了辣椒與剩下的蒜蓉拌在一起,給每個生蚝都舀了一勺醬料進去。
柴火烤得蚝殼發燙,汁水順著殼沿往下滴,落在炭火上滋啦作響。原本緊實的蚝肉被熱氣烘得飽滿瑩潤,海水鮮氣裹著辣味與煙火氣飄遠。
「你這生蚝烤得真不賴!」姜唯贊道。
傅凜川失笑:「是你醬汁調得好。」
生蚝烤好之後,小張正好打飯回來,見傅凜川這邊正熱鬧,他放下飯後就退居一旁。
姜唯招呼小張過來一起吃,小張又往後退了半步,憨笑著擺手:「外間不能離人,文件圖紙都在裡頭,我得守著。」
「那打些菜帶回去吃。」畢竟人家幫了很多忙,又和傅凜川同住一個營房,姜唯不好讓他干看著。
小張有些不好意思:"這本來就是我的分內事,而且我也打了飯……"
話未說完,傅凜川已經伸手奪過了他的飯盒:「食堂清湯寡水的,我媳婦讓你吃你就吃,吃飽了才有力氣好好幹活。」
傅凜川每樣都給他打了一勺,遇到大塊的比如生蚝,就多給他一點。
小張連連道謝,高興地捧著飯盒回了營房。
姜唯看著他的背影感慨:「小張似乎很忙的樣子。」
傅凜川給姜唯夾了一個生蚝過去,又給鄭啟明也夾了一個:「我們條件有限,後勤人手不足,部隊團長都只配備一名警衛員,沒有第二人,安保、內勤、跑腿雜活全由他一人承擔,忙的時候會臨時找人搭把手。」
鄭啟明聞言道:「你們邊防軍,警衛員還是多配備一些好,當年……省政委在軍區大院被刺,五個警衛員都沒攔住……」
這是一件大事。
三人就這件事交談起來,聲音很低,宛如蟲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