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中午時分,靳承淵正陪尹詩雅在酒店的空中餐廳用餐。
衛鋒在這時走了過來,朝他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地匯報說,
「四爺,譚世亨來了,說想見你。」
靳承淵聞言面色無波,慢條斯理地給身旁的女孩夾著菜,動作矜貴又優雅。
呵,老東西,現在知道露面了。
他唇縫逸出一聲極輕的冷嗤,慢悠悠地開口,淡聲吩咐,
「讓他等著。」
天大地大,也沒有他陪自家寶貝吃飯大。
衛鋒立刻應下,「好的,四爺。」隨即便轉身離開。
這頓午飯吃得很慢。
結束後,靳承淵抽出餐巾,替她擦拭唇角,柔聲問,
「寶貝,你是想回房間還是想跟我去見個人?」
尹詩雅搖了搖頭,表示對這兩個都沒有興趣,粉唇微啟,
「我想在這裡坐會兒,還想要一杯港式絲襪奶茶。」
她倒沒什麼別的心思,就是單純地想坐在這裡看會窗外的風景,總悶在房間裡,難免有些無趣。
靳承淵牽起嘴角淡淡地笑了一下,答應了,
他一點也不擔心她會逃跑,因為無論她去哪兒,都會有保鏢跟著,而且,整座酒店,隨處可見他的人。
說完,他站起身,抬手揉了揉她蓬鬆的發頂,然後大步朝門口的方向走去。
酒店的頂樓是一片標準的十八洞高爾夫球場,屬於最高等級的私享配套,極少對外開放,只接待VIP和VVIP貴賓。
整片場地精巧地鋪展在高空露台之上,沒有郊外球場那種連綿起伏的廣袤山野,卻借著頂樓開闊的視野,將整座城市的天際線都攬入眼底。
球道經過精密測算和設計,果嶺修剪得平整順滑,沙坑與水障錯落排布,四周環繞超高透鋼化玻璃圍擋,既能對沖高空不穩定的氣流,又毫無視野遮擋。
等靳承淵乘電梯上來時,譚世亨已經等了有一個鐘頭了,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任誰等這麼久,心情都不會太舒暢。
見他終於出現,譚世亨緩緩起身,臉上迅速堆起不達眼底的笑意,開口便是一番虛偽又客套的說辭,
「景瀾,好耐冇見喇,聽宗明講你前日就已經到咗港城,咁啱我前兩日染咗啲小病,身體唔舒服,冇能夠親自去迎接你,仲請你唔好怪罪伯父呀。」(景瀾,好久不見了,聽宗明說你前日便已抵達港城,不巧我前兩日剛好染了些小恙,身體不舒服,沒能親自去迎接你,還請你不要怪罪伯父啊。)
這話乍一聽是在自陳怠慢,實則暗藏拿輩分壓人的心思——他自認為是和靳承淵爺爺一同打江山的老人,憑著這層資歷與身份,靳承淵無論如何,都應該賣他幾分薄面。
靳承淵唇邊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調平淡,聽不出情緒起伏,
「冇所謂,伯父係應該保重身體,畢竟,好似鼎豪咁龐大嘅產業,自然事務繁雜,少不免要你勞心費神咁照看。」(無妨,伯父是該保重身體,畢竟,像鼎豪這樣龐大的產業,自然事務繁雜,少不了你勞心費神的照看。)
話音落,他話鋒倏然一轉,語氣跟著輕快幾分,
「啱啱陪我夫人食咗午餐,冇令伯父等好耐呀嘛?」(剛才陪我夫人用了午餐,沒讓伯父久等吧?)
「冇,冇,唔算等好耐。」(沒有,沒有,不算久等。)譚世亨擺了擺手,隨後又隨口感嘆了一句,「時間過得真係快呀,記得當年啱啱見你嗰時,你都仲係得十歲嘅細路,轉眼二十幾載光陰匆匆咁就消逝咗,你都到咗應該成家嘅年紀喇。」(這時間過得還真快啊,記得當年剛見你時,你還只是個十歲的孩童,轉眼二十多載光陰匆匆消逝,你也到了該成家的年紀。)
兩人在發球區的座椅上坐下。
靳承淵來之前換了身衣服,上衣是件拉夫勞倫的藏青色Polo衫,下身搭配一條版型利落的白色長褲,顯得休閒又沉穩。
他並不著急著談事情,視線落向不遠處綠色的草坪,淡淡開口,
「今日天氣唔錯,不如玩返兩桿。」(今天天氣不錯,不如玩兩桿。)
譚世亨掩去眼底的波動,微微點頭,
「可以,你嚟開球啦。」(可以,你來開球吧。)
靳承淵站起身,從旁邊的收納柜上挑了只趁手的球桿。
一旁的球童已經為他將高爾夫球放在了球座上。
他走上前,雙手握著球桿,肩背微微沉下,站姿穩而鬆弛,目光落在Tee上面那顆白色的高爾夫球上,短暫凝神。
下一瞬,腰腹猛然發力,球桿順勢向下揮落,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隨著「啪」地一聲清脆撞擊,白球騰空而起,飛向遠處的果嶺。
譚世亨含笑鼓掌,口中贊道,
「呢一桿打得靚。」(這一桿打得漂亮。)
靳承淵穩穩收杆,身姿挺拔,神色淡漠,自帶壓迫感。
接下來輪到譚世亨。
他站起身,邊擺姿勢,邊意有所指地說著,
「景瀾,我聽講你有意同陳充衍達成合作,你都知我同佢唔啱㗎,而且,我哋兩家不嬲都係綁喺同一條繩上嘅利益共同體嚟㗎?今次,你點解突然將個機會讓畀外人呀,老話都有講,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景瀾,我聽聞你有意和陳充衍達成合作,你也知道,我跟他不對付,而且,我們兩家不一直都是栓在同一條繩上的利益共同體嗎,這次,你怎麼突然把機會讓給外人了,老話講,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靳承淵唇角噙著幾分譏諷,說話的聲音透著掌控全局的從容,
「伯父啱啱先講,當年見到我嗰時,我不過係個得十歲嘅細路,但係你係咪唔記得咗,當初我爺爺睇中你,命你照管鼎豪呢份基業嗰陣,你不過都只係個喺底層搵飯食嘅無名之輩。」(伯父剛才說,當年見到我時,我不過是個年僅十歲的孩童,可你是不是忘了,當初我爺爺選中你,命你照管鼎豪這份基業時,你不過也只是個在底層混飯吃的無名之輩。)
換言之,譚世亨能有今日的財富和地位,根源來自靳老爺子當年的提拔,背後仰仗得是靳家的權勢,而不是他自己與生俱來的資本。
「而家,老爺子年事已高,冇可能永遠掌控一切,權柄易主係再正常不過嘅事,靳家呢啲嘢,佢可以畀你,我自然都可以畀第二個。」(如今,老爺子年事已高,不可能永遠掌控一切,權柄易主是再正常不過的事,靳家這些東西,他可以給你,我自然也可以給別人。)
「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舊嘅格局同秩序總歸都係要更替換代嘅,呢個不過係事物發展嘅自然規律啫。」(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舊的格局和秩序總歸是要更迭換代的,這不過是事物發展的自然規律罷了。)
譚世亨聽後臉色微變,握著球桿的手驟然收緊,遲遲沒有揮桿。
靳承淵漫不經心地掃了他一眼,繼續說,
「凌曜,而家係我話事。」(凌曜,現在是我說了算。)
簡單一句話,砸得輕飄飄,分量卻極重。
言外之意,以後靳家也是他說了算,曾經靳家賦予他的所有,他都可以盡數收回。
意在敲打和提醒譚世亨,別站在他的對立面,否則,他只能將他給一併清理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