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姝沒想到唐秀儀會住在梧桐巷。
這樣身份地位的老人,放著大宅子不住,蝸居在一處連牆皮都暗沉破舊的老社區。
她拜託去打探唐秀儀住址的人發來消息時,她盯著梧桐巷三個字看了許久。
那裡住著她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
當年的醫院檔案記載,她比年尋夏早出生五分鐘。
從認親宴那天年尋夏以果決的姿態離開後,她就無數次期望她不要再出現。
卻沒想到再相見這麼快,而且是在這樣的場景。
她穿著一條米杏色的寬鬆掛脖連衣裙,普普通通的棉麻質地,沒有品牌,白皙的臉上沾著亂七八糟的顏料,踩著拖鞋,自然而然地出現在她想要拜師的人的家裡。
魏姝陡地生出挫敗的預感。
「尋夏?你怎麼在這裡?」
姚之玉驚喜又意外地發問。
聽到唐老住在梧桐巷的時候,她也產生過一瞬恍惚。
當初來接年尋夏時,他們只在這座老社區的外面短暫停留過一會,接了人便走了。
甚至都沒好好觀察過他們的親生女兒居住了多年的地方,更毋論去打聽她周圍的鄰居是誰。
一個月後再次踏足這裡,卻是為了魏姝求學。
姚之玉也有種命運的錯位之感。
「魏太太,魏姝。」年尋夏神色淡定地打了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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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了事清,她對魏家不至於仇恨,也談不上喜歡。
說到底,一個月不遠不近的相處,大家都還算半個陌生人。
想來兩人今天也不是來找她的。
「年年,是崇安嗎?怎麼還不進來?」
沒有聽到動靜的唐老太太揚聲發問。
年尋夏於是也側過頭回了一句,「唐奶奶,不是他,有客人。」
她看向她倆,「你們是來找唐奶奶的嗎?」
姚之玉尷尬道:「是,我們來拜訪唐女士。」
唐秀儀疑惑地從書房出來。
就見到了神情複雜的母女倆和神色淡淡的年尋夏。
年長的那位一直在偷看年尋夏,欲言又止。
年輕的那位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臉色難看。
她並不知她們的關係,只奇怪對方為什麼來找她,卻一直盯著年年看。
「你們認識?」她好奇道。
姚之玉和魏姝都緊張地看向年尋夏。
到這種時候,她們也知道她們的關係和處理方式是不得體,不好對人言的。
年尋夏笑了笑,「見過幾次。」
她幫唐秀儀將客人迎進來,把手頭的畫筆放到桌上。
「唐奶奶,既然你有客人我就不打擾了,等會我再下來。」
她不想摻和魏家母女的事,以她的身份,說什麼都尷尬。
唐老太太本想跟她說不用避諱,但見她好似不太願意跟這對客人相處,便也沒有勉強。
「去吧,把工具帶走,繼續完成功課。」
「好。」年尋夏答得爽快。
又頓了頓,「咳,那誰來了您跟我說一聲。」
唐老太太忍俊不禁地看向她,「知道了知道了,我讓他直接去樓上找你。」
兩人一問一答說笑自然,姚之玉和魏姝默不作聲地看著這一幕。
聽到她們話題中帶的某個人,還有最初似乎隱隱約約聽到的那句「崇安」,魏姝搭在膝上的手不自覺收緊,攥皺了裙擺。
……
年尋夏離開之後,唐秀儀才重新正眼看向這對不請自來的客人。
「你們是?」
姚之玉端正神色,拋下那些雜念,揚起了笑容。
「唐老太太您好,我是姚之玉,魏承業的妻子,這位是我們的女兒魏姝。今天沒有說一聲就來拜訪實在失禮,這是我們準備的一點小禮物。」
她示意魏姝將她們精心挑選的名家畫作遞過去。
她們也沒辦法,唐秀儀拒絕一切途徑的引薦和介紹,自得其樂地閉關重溫著普通人的小日子。
她們只能來碰碰運氣。
唐秀儀沒有接。
魏姝抿了抿唇,看了母親一眼,將禮盒收回來。
「魏家,我知道。」又看向魏姝,「魏姝,你的名字我也聽說過。」
魏家著力為女兒造勢,各種畫展、私人獎項沒少辦。
圈內提起後起之秀,不管是出於什麼目的,常常會帶一嘴這位年輕美貌,家世矜貴的魏家千金。
唐秀儀看過她的畫,或許是因為太急功近利,顯得工筆有餘,靈氣不足。
只能說不算差。
倒還有一件事,聽說她那個糊塗女兒似乎挺喜歡這位魏小姐,還試圖給崇安牽過紅線。
她心中搖了搖頭,一個女人難道就能改變二十多年疏遠的母子關係嗎?
孟思茵終究是沒有想清癥結所在。
又或者,知道,卻不知從何下手修補,只能昏招頻出。
但姚之玉和魏姝只以為唐秀儀對魏姝早有好印象,心裡如同懸著的石頭落地,驀地輕鬆些許。
姚之玉更有底氣地開口道:「今天冒昧前來,是有一件事想要求您。阿姝這孩子痴迷作畫,一心向學,我們想請您幫忙指點指點她。」
先是指導,後面再慢慢地發展為師徒。
這是她們商量過的循序漸進的策略。
魏姝亦適時地將自己之前的獲獎作品拿出來。
「唐老,我從小便仰慕您,您的那幅《山野垂釣圖》一度是我學習的目標,我是真心希望有機會跟您求學,這是我之前的作品,您可以先過目。」
魏姝不能肯定唐秀儀會收下自己,但她對自己有信心。
豪門圈裡比她有錢的,沒有她的天賦和勤奮,而普通人中比她有天賦的,缺少機遇,根本走不到唐秀儀面前。
哪怕不能做徒弟,今日得她幾句點評指教,出去了也能打著「唐老讚賞的後輩」的大旗。
兩人已經腦補了唐秀儀可能會有的反應,然而,唐秀儀根本沒接。
她喝了口茶,慢慢悠悠地看向兩位。
「我的規矩你們應該知道,我不收徒。」
這些年見過的千方百計要入她門的人很多,這樣的事並不鮮見。
她並不需要提攜後輩的好名聲來為自己加彩,不耐煩整那些人情是非。
唐秀儀在年家人面前是個溫柔和善,愛說愛笑的鄰家奶奶,但其實本身是挺有距離感的人。
魏姝表情未變。
「我沒有奢求一定要拜您為師,只是好不容易見到您,想給自己一直崇拜的人展示一下自己的成果,我是循著您的軌跡才走到今天的。某種程度上,您是我的引路人。」
她說得謙卑又誠懇,很能打動人。
唐秀儀眉毛都沒動一下。
「既然已經上了路,那就繼續往前走就行了。我一個老太太,沒有餘力再來為年輕人點燈。」
這幾乎是直白的拒絕了。
姚之玉和魏姝臉色都不太好看。
早聽說唐秀儀不近人情,但是也沒說過對方這麼油鹽不進啊,連句點評都吝嗇。
「那年尋夏呢?」魏姝突然發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