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敘喜上眉梢。
然而,「謝謝大舅舅」這句話還沒說出口,就見得到回覆的另一個男人卻並沒有起身。
祁崇安頂著年尋夏灼如烈火的目光,屁股牢牢地占據著原本屬於他的位置。
良久,他挪開視線,濃密的睫羽扇動,最終看向桌面的糖醋排骨。
「坐下吃飯。」他說了簡短的四個字。
大起大落,被虛晃一招的周景敘:「?」
問那個問題的意思,難道不是說他們回答想坐一起就給他們讓位嗎?
大舅舅你沒信用!
震驚的周景敘剛想抗議,男人已經抬眼看過來,「要讓長輩繼續等你?」
被提出來的唐奶奶笑呵呵地看戲,「沒事,我不餓。」
祁崇安抿了抿唇。
周景敘反而不好意思起來,默默地落座在唐奶奶旁邊。
年尋夏也坐在了擺著自己餐具的,祁崇安隔壁位置。
她側過頭,挑釁地看向只問話不實行的男人,嘴唇無聲比出兩個字。
「騙子。」
祁崇安看得清清楚楚,但罵完他的人很快又移開眼神,專注吃飯。
他看了她一會,眸色深沉,臉上沒有一點被質疑信用的難堪。
是他食言。
因為她給的並不是他喜歡的答案。
年尋夏像是在賭氣。
飯桌上只和唐奶奶、周景敘說話,對他不冷不熱。
唐奶奶看得明白,也不管年輕人之間的暗涌,慈愛地聽著兩個小的說著在林津工作室的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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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敘更是熱情話多,半點沒有在學校生人勿近的模樣。
因著多了個周景敘,江阿姨今天特意準備了幾個重口味的菜。
周景敘夾著一塊香辣豬蹄給年尋夏,真心安利,「這個豬蹄一絕,尋夏你快嘗嘗。」
然而,那塊香噴噴的豬蹄才落到對方碗裡,就被另一雙筷子夾走。
桌上六雙眼睛一齊看過來。
祁崇安半點沒有自己做了什麼奇怪的事情的錯覺,只擰著眉,語帶譴責,「她前兩天才發高燒,不適合吃油膩的食物。」
周景敘立刻看向年尋夏,「尋夏你生病了?」
年尋夏無語,「我已經好了。」
不過是發燒,哪有那麼嚴格。
祁崇安神色無波,「注意一點好,你的檢查報告顯示身體抵抗力很低。」
年尋夏就要跟他作對,「我就想吃,我爸都不管我。」
祁崇安目帶威壓地看過來,「年叔只是沒看到,不是不管,不要模糊概念。」
年尋夏,「那你也當沒看到。」
「年尋夏。」男人盯著她,神情認真,「不要任性。」
年尋夏回視他,良久,敗下陣來。
祁崇安不是她爸,但是有時候比她爸更嚴厲。
算了,看在他帶她看病的份上。
而且她就是故意跟他別苗頭,又不是真的嘴饞那一口。
祁崇安看她老實埋頭啃飯,眼底終於漫上一點輕鬆的笑意。
他夾了一筷子清炒蝦仁到她碗裡。
年尋夏白眼一翻,撥到一邊,沒動。
祁崇安眼神暗了暗,沒再說什麼。
總歸她沒剩飯的習慣,吃到最後還是會吃乾淨的。
不得不說,祁崇安同樣有跟年尋夏較勁的壞習慣。
周景敘瞧瞧這個,瞧瞧那個,以自以為壓得很低,實際上別人都聽得見的聲音安慰年尋夏。
「沒事,等你好了,我帶你去吃公司附近一家烤豬蹄,那個更好吃。」
年尋夏彎了彎眼睛。
見她高興了,周景敘也跟著傻樂呵地笑起來。
半點也沒注意到對面的空氣又涼了幾分。
桌上沒有人再提掃興的事,只唐奶奶眼神瞥過,瞧見白做了壞人,且從不吃別人碗裡的東西的祁崇安聽著那兩人的笑聲,默默將那塊攔截的豬蹄吃完,臉卻還是板得看不出情緒。
她無奈又好笑地搖了搖頭。
……
飯後周景敘被祁崇安以一句「梧桐巷不留宿外人」送走,明天和年尋夏一起上班的願望破裂。
年尋夏也很快告辭。
為了消食,她走樓梯上四樓。
卻在剛上幾層台階之後就發現身後跟著的腳步。
「我送你。」男人站在背光的地方,英俊的面龐罩上一層朦朧的陰影。
年尋夏站在高處看下去,身材筆挺高大的祁崇安占據著狹小的空間,哪怕是仰頭看人,也坦然倨傲。
她歪了歪頭。
「這裡是三樓。」
「嗯。」
「我要去四樓。」
「嗯。」
「我不需要人送。」
沉默蔓延,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年尋夏笑了。
「你是想陪我嗎?」
或許是少了那些旖旎的少女情思,她如今平靜地不指望任何回饋地問出這句話。
果然,祁崇安那雙她曾經覺得溫情,後來又覺得有距離的眸子又散發出那種複雜的神采。
她手搭在扶梯上,神色輕鬆。
「你看,遇到難回答的問題你又不回答了。」
她此刻更像那個包容彆扭小孩的大人,「祁崇安,我不是你的責任,也不需要你把我當小朋友。」
她明艷飽滿的臉上含著笑,「不要對鄰居妹妹太好了,為了以後的女朋友和妻子著想,也不要做一個溫暖每個人的男人。」
她調皮地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
「中央空調可不受人喜歡。」
祁崇安聽著她落落大方的調笑,不帶任何的曖昧試探,繾綣依戀。
她真的在教他如何去做別人的男朋友,丈夫。
「我沒有喜歡的人。」他說。
所以這種誤解並不會存在。
「可我會有。」
擲地有聲的一句話,讓人的心跳都滯悶了一瞬。
她目光清澈,紅唇吐出他從未設想過的問題。
「我會有喜歡的人,在某一天。」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總會有那一天。
她不會因為喜歡了祁崇安沒有結果,就從此封閉自己。
她總能遇到那個她喜歡,也喜歡她的人,在合適的時機。
她語調認真,「如果他出現,我不想讓他誤會,也不想讓我們的關係被他介意。」
她總是這樣純粹的,熱烈的。
曾經對他,如今對一個不存在的男人。
祁崇安眼底的光晃晃蕩盪,細碎如流沙。
把人心轟得稀碎的女孩笑得美麗。
「所以啊,崇安哥,我們保持距離吧。」她說。
拋下這句話的人手背在身後,蹦蹦跳跳,腳步輕快地一個人上了樓,不再像從前一樣一步三回頭地看落在身後臉色蒼白的身影。
沒一會,從轉過彎的樓梯欄杆上冒出個小腦袋。
她笑眯眯地搖了搖手,略顯心虛地為自己剛才的瀟灑打個補丁。
「但我們還是好朋友對嗎?」她說。
「真說起來,我是唐奶奶的半個徒弟,你是唐奶奶的親孫子,按照以前的規矩,我也算你半個姑姑~」
終究不敢叫出那一聲好師侄,在對方攝人的目光中,年尋夏的笑容僵了僵。
「總之,我們要成為普通的正常的關係。」她下了定論,「不管是鄰居,兄妹,還是朋友。」
不知道為什麼,她感覺這會的祁崇安有點可怕。
「所以,今天就不用送了。」她飛速做了結語。
在對方泛著黑氣的目光中縮了回去,噠噠噠從頭頂的樓梯上溜走。
恢復安靜的樓道間,望著空蕩蕩的欄杆方向站了很久的男人突然冷笑了一聲。
「年尋夏,真是貪心。」
普通的,正常的關係。
又要有距離,又不能不認她,她可能不知道,在他祁崇安的世界裡,從不存在中間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