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完那句話之後,屋子裡陷入了久久的沉寂。
祁崇安給她擦完藥的那隻手搭在她膝上,額頭隔著手掌貼在她腿面,像一隻尋求主人垂憐的小動物,垂下的腦袋看不清神情。
明明是親昵無比的姿勢,兩人的距離卻隔了千萬重。
年尋夏沒有催他,只是任他消化著情緒。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他終於抬起頭,也從地毯上站起來,臉上又恢復了身為祁家掌權人一貫的從容,只那雙泛紅的眼睛出賣了主人曾經波動的心緒。
他若無其事地摸了摸她的腦袋,「藥睡覺前記得再擦一遍。」
頓了頓,又道:「年叔和蔣姨不在,是不是還沒吃飯?等會有人送過來。」
「祁崇安……」年尋夏開口。
「明天早餐也去樓下吃?」他打斷她,又語速飛快地反駁了自己的前一句,「算了,你不去林津那上班,估計早上也起不來。」
男人自說自話地沒讓她繼續想要的話題,「我讓他們晚點送早餐。」
他將藥膏放入盒子,沒有看她,「不管忙什麼,不要熬夜太晚,有事去樓下找我。」
「你應該還有事做,我就先走了,記得吃飯。」
話從沒有這麼密集過的人慌亂地告辭,在門口時停下說了今天的最後一句告別。
「再見,年年。」
背對著年尋夏,握著門把手的人手指在輕輕顫抖,臉上布滿了前所未有的痛楚情緒。
「再見。」他又強調一句。
不是再也不見,是一定要見,下次再見。
高大頹靡的身影消失,年尋夏坐在沙發上望著被關閉的房門愣愣出神。
……
「這是怎麼了?」
林津推開大門,看著滿地的酒瓶狠狠吃了一驚。
什麼時候見過祁崇安這麼無節制酗酒的模樣?
他晚上不是去找年尋夏了?
林津跨過那一堆空酒瓶,坐到背靠沙發,一隻長腿伸直,一隻腿半曲,席地而坐的祁崇安身邊。
聽到有人走近,男人漆黑的瞳孔看過來,又平靜地挪開,繼續就著酒瓶灌了一大口酒。
看樣子還沒醉。
林津放心了一點,坐過去隨手拿起另一瓶酒打開,自己湊過去和他碰了下杯,「沒談攏?」
祁崇安沒有說話。
林津也習慣了他這少言寡語,什麼都不對人說的樣子,聳了聳肩,「小姑娘年紀小,但很有自己的想法,來不來工作室都是為自己的未來考量,你就多餘操心。」
他不知道祁崇安之前誤會年尋夏不來是為了周景敘跟他賭氣。
想著祁崇安應該已經知道年尋夏接了個遊戲公司大活的事了。
他甚至笑了下,「年輕女孩子嘴上說著喜歡爹系男友,實際上來個處處管控她們工作生活各個方面的男人,她們跑得比誰都快,你也適度給人留點空間。」
他想了想,「跟你大外甥學學,我看景敘和她就相處得挺好。」
「他們分手了。」喋喋不休的人耳邊突然響起驚雷一般的一句。
「噗——」
「分手?!」
林津一口酒水噴出來,不可置信地轉頭看向猛猛灌酒的男人。
不是,這倆什麼時候戀上的?
怎麼已經跨越到分手了?
時常跟這兩人在一起的林津懷疑了一下人生。
但很快,又小心翼翼地看向悶不吭聲的男人。
好傢夥,好傢夥。
難怪在這借酒消愁呢。
還得是年輕人啊。
以為毫無勝算的愣頭青居然趕在所有人前頭擺了本來勝券在握的老男人一道。
林津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這關係亂的。
他也灌了口酒壓驚,好好消化了一會這個消息。
想到年尋夏和周景敘時常湊到一起吃午飯,工作也總是同行同往的場景,他的記憶也混亂了。
說起來,這兩人還是他故意搞事情弄到一起的,甚至工作也是他派發的。
一向吊兒郎當的林公子狠狠心虛了一下。
他又自動跟人碰了下杯,斟酌著開口,「哈哈分手,這不挺好的嗎,分手了那不就是單身了,小孩子們嘛,就是愛情來的快去得也快。」
他在對方冰冷的氣場裡僵硬地扯了下唇角,「以年尋夏那姑娘的作風,主動分了手肯定就不會回頭了,談一小段過家家的戀愛也沒什麼。」
「我逼她分的。」旁邊的喝酒機器又冒出一句。
林津猛地轉頭,瞳孔都驚得微微放大。
好傢夥,好傢夥。
他又喝下一大口。
他本來是想安慰祁崇安幾句的,但想來想去都覺得還是這人不地道。
人都談上了,他這時候來截胡有什麼用。
「你就不怕她恨你?」林津頓了一會開口道。
他想不明白,「讓他們分手的方法你應該有很多種,偏偏選擇最霸道最不留情面的辦法,為什麼?」
年尋夏喜歡祁崇安喜歡的很明顯,就算之後和周景敘談上,時間太短,估計感情也不深。
以祁崇安的心計,想要不動聲色地離間他們,趁虛而入完全不是難事。
可他偏要以這種破綻百出,最激烈最痛的方式分開他們,林津一點都不理解。
「熱戀中的小情侶因為外力分手,只會更加美化戀愛時的美好,你甘心讓年尋夏心裡留下這麼個初戀?」
祁崇安自嘲地笑了一下,他舉起酒瓶。
「我等不及。」
從發現他們疑似戀愛的那一刻,就仿佛有萬蟻噬心,頭腦發脹。他忍受不了有其他人以男朋友的名義站在她身邊,不能接受她對其他男人產生一分一秒心動。
想到他們以男女朋友的身份可能的親近,他胸中就萌生無限的破壞欲。
將周景敘送出國已經是他能做出最大的克制,他不知道放任他們繼續發展下去他會做出什麼事。
就像他跟年尋夏說的,就算他們結婚,他們冠上舅舅和外甥媳婦的桎梏也阻止不了他,什麼人倫道理,什麼親情血脈,他統統不會顧忌,到時候年尋夏只會傷得更厲害。
所以他現在就動手了,他不能再多等一刻。
他成功了,也搞砸了。
苦澀和酒精一起在嘴裡蔓延,想到她那句「以後就當陌生人好不好」,他心裡像荒原里叢生的野草,產生密密麻麻的帶刺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