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及。
對林津來說，這是一個很陌生的詞。
祁崇安從來不會等不及，他永遠是最有耐心的獵手，謀定而後動是祁氏掌權人的生存法則，這樣的特質讓他躲過了很多次危險，帶來了祁家更上一層樓的輝煌。
衝動，毀滅，兩敗俱傷，這樣的形容是只會出現在周景敘那樣年輕的小朋友身上的詞彙。
可此時此刻，祁崇安就坐在他身邊，坦蕩又痛苦地承認了他的無法忍耐，林津突然沒了言語。
他嘆了一口氣，「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這事鬧的。
祁崇安仰頭喝了口酒，看著明亮的燈光，眼睛刺痛得厲害。
是他的錯。
是他擰巴扭曲，咎由自取。
祁崇安，本來就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眷顧。
……
感情的事外人最難插手，要說也是命運弄人，兩人的愛意偏偏產生了時差。
林津總不能按頭年尋夏吃回頭草。
人姑娘現在正是分手低谷期，不想刀了祁崇安就不錯了。
想來想去，也只能捨命陪君子，和祁崇安大醉一場了。
可能是因為在他來之前祁崇安就已經喝了很久，這一晚，祁崇安罕見地先醉了。
正品著酒，感概著愛情的變幻萬千的林津就見喝得迷迷糊糊的人突然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越過滿客廳的酒瓶，從書房裡抱出一個很小很精緻的BJD娃娃。
那娃穿著騎士裝，看起來除了特別好看也沒發現有什麼獨特之處，可是祁崇安手裡攏著那隻小玩偶，活像捧著什麼易碎的玻璃娃娃。
林津驚奇地張大了眼睛，看著祁崇安喝醉後莫名其妙地開始玩娃。
他抖了抖雞皮疙瘩，只覺得眼前的畫面怎麼看怎麼詭異。
祁總喝醉了原來還有這種怪癖？重返童年啊。
男人像一灘癱軟的爛泥一樣順著沙發滑下來，繼續坐在地毯上一手酒瓶一手娃地自閉。
林津湊過去，看來看去覺得有點眼熟。
想到會讓祁崇安珍視這種幼稚玩偶的人，他瞭然地開口，「年尋夏送的？」
看他這寶貝模樣，趁著某人意識不清醒，林津想哄過來觀摩觀摩。
誰知手才伸出去就被人一巴掌拍下來。
「我的！」祁崇安兇巴巴危險地瞪著他。
「我靠！」
林津痛得面部扭曲，捂著手不可思議地看向喝醉了還知道護食的人。
「你的就你的，醉了還這麼警覺。」他撇了撇嘴。
又瞅了瞅那隻娃娃，估計戳他的心，「但是看起來好像不怎麼像你，騎士？哈哈哈，年尋夏是不是對你有什麼誤解。」
酒精上頭，他也開始胡言亂語，說著說著把自己逗笑了。
卻沒發現旁邊的男人越來越沉默，整個人像是要碎掉了。
「現在是我的了。」那雙漆黑深沉的瞳孔望過來，讓人打個寒顫，「我搶過來，就是我的了。」
他執著地重複這一句。
林津被幽靈一樣的目光看得一個激靈。
不就是說兩句嗎，怪嚇人的。
他隨口哄著他，「行吧行吧，都是你的，沒人跟你搶。」
就一個小娃娃而已，回頭他跟年尋夏訂一套，要多少有多少。
稀罕他的，哼。
祁崇安沒管旁邊的人的獨白，只是盯著那隻騎士，牢牢地握住，不肯鬆開一點。
林津再次看過去時，坐地毯上的男人已經側過身背對著他，手臂橫在沙發上，半枕著睡下，那隻玩偶被放在心口，他的臉整個埋在胳膊里，沒有露出分毫脆弱的表情，只是寥落的身影仍然讓人感知到主人的沉鬱。
「年年。」
林津試圖靠近一點，聽清他的呢喃時只聽到了這兩個字。
一個以前從不敢宣之人前的暱稱，不僅對著她終於喊出口，也成了醉後的唯一牽掛，一個名字而已，卻好似耗盡了全力，飽含著複雜沉重的意味，叫人也不自覺地跟著傷心起來。
林津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舉起了手機。
……
祁崇安在抱著不屬於他的娃發瘋時，年尋夏也看著手裡的一對玩偶。
剛剛在翻找之前的作品拍照時，順手把它們也翻了出來。
祁崇安的生日快到了。
他的生日和祁嘉樹隔的不遠，早在祁嘉樹的生日開始之前，年尋夏就在準備祁崇安的禮物了。
雖然他說不怎麼過，但是年家三口一致認為是因為他們家裡不重視，當時還計劃過等參加完他弟弟的生日宴，之後就在梧桐巷給他也辦一個小型溫馨的生日會，就他們一家三口還有唐奶奶跟他過就好。
這對玩偶是她和祁崇安，設定是魔法世界裡的魔術師和魔法少女。
其實還有一套，是從小祁崇安一直到成年祁崇安的組合擺件，她還特意去問唐奶奶要了幼年祁崇安的照片，每一個玩偶的娃衣都是她親手設計製作的，惟妙惟肖。
後面這個才是真正的禮物。
那對魔法玩偶是她做來故意逗他的。
就是想看他為難又不得不笑納的侷促畫面。
年尋夏笑了一下，其實她對祁崇安也挺壞的，總是要逼他做違背心意的事。
她將那對魔術師和少女收了起來。
誰也不知道那場生日宴會成為撕開他們偽裝的和諧的分水嶺，年尋夏想，現在再送這個讓人誤會的禮物就不合適了。
永遠掩埋於心底不見天日或許才是這份禮物和她的愛戀的宿命。
至於另一份……
她摸著那套擺件，心中猶豫。
……
祁崇安是被電話聲驚醒的。
醒來時人躺在客廳的地毯上，那隻騎士玩偶仍然抓在手中，屋子裡黑得不見絲毫光影，應該是林津去客房休息前順手關了燈。
他以為自己睡了很久，其實牆上的指針才過去不到一個小時，祁崇安的眼神仍然是醉著的，他行動呆滯，完全憑本能慢吞吞地去拿散落在附近，散發出刺目光亮的手機。
「崇安？」黑暗裡，母親孟思茵的聲音隔著電話傳過來，在腦子迷糊的人聽來有幾分失真。
「那天嘉樹生日離開後你就沒有回過家了，最近還好嗎？」孟思茵絮絮叨叨的關懷響起。
扯了幾句家常，祁崇安沒有回覆，只偶爾「嗯」一聲她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反正大兒子總是寡言少語的。
她說了一會叫他注意身體，又關心起短暫露面的年尋夏，「崇安啊，你也老大不小了，雖然你爺爺是催婚催得緊了一點，但人生大事的確可以考慮一下了。你真的不喜歡尋夏嗎？我看那孩子挺好的，媽媽之前看中魏姝是沒有顧慮周全，媽媽跟你道歉，你選你喜歡的就行，我們只希望你幸福……」
眼角的熱意翻湧上來，黑夜的環境和親人的關心都讓人失去警惕心。
醉得頭腦混沌的祁崇安沒有了思考的能力，完全憑著本能行動，他張開嘴巴，「媽，她不喜歡……」
「崇安，你知不知道你弟弟又獲獎了！」孟思茵欣喜的話在另一端響起。
「我和你爸陪著他來歐洲參賽了，他設計的智慧機器人獲得了國際賽事最高獎項，你看到新聞了嗎？你弟弟和你一樣有本事，爸爸媽媽很驕傲。對了，等他們回國，你能再給他們科研團隊撥點經費嗎？其實要我說，你直接給建個公司好了……」
滔滔不絕的話語隔著國度仍然讓人可以想到說話人的興奮。
「她不喜歡我了。」
祁崇安在孟思茵迫不及待的分享里，在心中默默補全了這句話。
手機被掐斷扔到地毯上，他睜眼看著頭頂的天花板一會，又闔上迷醉倦怠的眼睛，蜷縮著抱著那隻巴掌大的玩偶沉入了濃稠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