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東西離他很近。
他身體一僵。
房間裡，響起一道低沉的聲音。
「霧失。」
男人的聲音里透著幾分笑意。
「你怎麼一個人跑到這兒來了？」
霧失的額頭正好撞在對方的胸口，鼻尖立刻被一股濃烈的香水味包裹。
那香氣甜得有些發苦，還夾雜著菸草和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他不大舒服。
他連忙後退了兩步，手裡的盲杖在地上敲出「嗒、嗒」兩聲輕響。
「葉長庚？」
「是我。」
聽到熟悉的聲音，霧失才算鬆了一口氣。
還好，不是章從。
昨晚那場糾纏幾乎耗盡了他所有力氣，章從那種陰森森的氣息只要一靠近，他的後背就忍不住本能地繃緊。
【宿主，你真確定自己只是害怕？】
0327的聲音慢悠悠地在腦海里響起。
【我怎麼覺得，你好像要上天了呢。】
「閉嘴。」
【哦——】
系統故意把聲音拖得長長的。
【我懂我懂，宿主您繼續。】
霧失懶得再跟它掰扯。
他前腳剛把那把斷了的匕首收進系統倉庫，後腳葉長庚就出現在了房間裡。
這要是被看見了，他一個盲人，怎麼解釋自己進了貼著封條的301，還從屋裡拿走了東西，可就真說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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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不提醒我後面有人？」
【我剛才在研究那把匕首。】
0327的語氣理直氣壯。
【上面的花紋挺奇怪的，我就多掃描了一會兒。】
「所以你就把我給忘了？」
【那倒也沒有忘。】
「那是什麼？」
【就是……短暫地忽略了一下。】
霧失輕輕吸了口氣，把火壓了下去。
葉長庚就站在他跟前，一動不動。
他沒急著追問，目光落在霧失握著盲杖的手上。
青年臉色顯出幾分蒼白，額前的幾縷碎發被吹得散亂，就連淺色的衣領也歪向了一側。
「你還沒回答我，」葉長庚這才開了口，「一個人跑來301做什麼？」
霧失聽得出來，這話是在試探他。
他又往後挪了小半步，想離那股嗆人的香水味遠一點，臉上也適時地露出些許不安。
「章從之前救過我。」
「所以呢？」
「我想進來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
葉長庚沒說話，安靜了兩秒鐘。
他打量著霧失那雙看不見東西的眼睛，對一個盲人「找線索」的說法，顯然不太相信。
「那你找到了什麼？」
「沒有。」霧失垂下頭，「屋子裡都被警察收拾乾淨了，我什麼都沒摸到。」
葉長庚笑了一下。
「你這膽子倒真不小。」
「我就是想弄明白章從到底是怎麼死的，」霧失的聲音很小，有些忐忑又有些糾結，「他那個人說話雖然不好聽，可之前也的的確確幫過我。」
葉長庚就這麼看著他，過了一會兒，他才換了個話題：「前幾天怎麼沒看見你？」
「跟步青去了趟警局。」
「待了幾天？」
「七天。」
「哦，難怪了。」
葉長庚應了這麼一聲，往旁邊側了側身子，讓開了路。
「走吧。」
霧失沒再多說，握緊了手裡的盲杖就往前走。
從葉長庚身邊擦過的時候，他能感覺到那人離他特別近，幾乎是貼著他的肩膀。
那股濃得發膩的香水味再一次把他整個罩住，熏得霧失忍不住把臉扭開了一些，只想快點離開。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出了301房間。
奇怪的是，葉長庚既沒有問他是怎麼打開門鎖的，也沒提那張完好無損的封條，就好像他能憑空進來是件很正常的事。
他越是這樣不聞不問，霧失心裡反而越是打鼓，警惕心提到了嗓子眼。
走到自己住的303門口，霧失停下了腳步。
「那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
葉長庚突然伸出手，不輕不重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霧失的身體一下子僵住了。
那隻手很暖和，力氣算不上大，卻像個鐵箍一樣，讓他掙脫不開。
「來我房間坐坐。」
「不了。」霧失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步青和李警官還在屋裡等我。」
「你剛才一個人溜進301的時候，怎麼就沒想著他們會等你？」葉長庚的聲音裡帶著點笑意，聽起來格外刺耳。
霧失不說話了。
「你要是不願意也行，」葉長庚話鋒一轉，「我可以直接去找李警官聊聊。」
「聊什麼？」
「就聊聊……一個眼睛看不見的人，是怎麼趁大家睡著以後，悄悄溜進一間被封鎖的案發現場的。」
說話的時候，葉長庚的拇指在他手腕內側不輕不重地曖昧蹭了一下。
「你說，他聽了會不會替你擔心？」
霧失的眉頭一下子就擰緊了。
他最討厭的就是被人威脅。
但要是讓李敘安知道他偷偷摸摸進了301，肯定會被盤問個底朝天。
左步青那邊就更麻煩了，八成會把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覺得是他自己沒看好他，搞不好以後連覺都不敢睡了。
權衡之下，他只能試探著問：「就只是坐一會兒？」
「就只是聊聊天。」
葉長庚這才鬆開了攥著他的手。
「放心，我又不會吃了你。」
【這句話出現的時候，通常就意味著對方真的可能會把人給「吃」了。】
0327悠悠地提醒道。
「你能不能少看點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這是在友情提醒您。】
「等下我讓你電他的時候，就加大功率，直接電出肉香。」
【宿主你好兇殘啊。】
「別廢話，打開掃描功能，掃描一下303房間有沒有不對勁的。」
霧失懶得跟它貧嘴。
【已經開始掃描了。】
霧失沒再吭聲，跟著葉長庚進了303的門。
這裡的格局跟304大同小異，但空氣里沒有那股子霉味。
門「咔噠」一聲關上，走廊里的風聲瞬間被隔絕，屋子裡只剩下電風扇搖頭時發出的「呼呼」聲，還有電腦主機運行時那種持續不斷的細微嗡鳴。
顯示器好像還亮著，時不時能聽見一兩聲系統提示音。
【葉長庚是個黑客。】
0327的聲音冒了出來。
【他的電腦里存著海量的加密文件，還裝了好幾套用來隱藏蹤跡的網絡跳板程序。】
「房間裡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沒有檢測到任何詭異能量。】
「那他本人呢？」
【心跳正常，體溫也正常。】
0327稍作停頓，給出了結論。
【是個活生生的人。】
聽到這話，霧失緊繃的神經才稍微鬆懈了一點。
葉長庚示意他坐到桌邊的椅子上，隨口問了句：「喝水嗎？」
「謝謝。」
葉長庚沒多話，轉身去水池那邊接了杯不燙不涼的溫水。
水杯遞到霧失手裡時，葉長庚的手卻沒有收回去，溫熱的掌心順勢就覆在了霧失微涼的手背上，指腹若有似無地划過他根根分明的指節。
霧失的手指下意識地縮了一下，杯子裡的水跟著盪起一圈漣漪。
「葉長庚。」
「嗯？」
「你鬆手。」
葉長庚非但沒放，反而就這麼站著，從霧失的身側俯下身，那股濃烈的香水味再一次將他籠罩，聲音也變得有些模糊不清。
「我觀察你和左步青很久了。」
霧失沒有接話。
「以前的左步青，確實配得上你。」
葉長庚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敲，發出清脆的響聲。
「左家的繼承人，有錢，有人脈，有能力。可現在呢？他什麼都沒有了，還讓你跟著他住進恩典公寓這種地方。」
霧失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會好起來的。」
「靠什麼好起來？」
「靠他自己。」
葉長庚看著他，臉上突然露出一絲笑意。
「你倒是真信他。」
「當然。」
「可相信能有什麼用？」
葉長庚說著，拉開旁邊的一把椅子，坐到了霧失的對面。
「我帳戶里有幾億存款。你想住哪裡，我都能給你買下來。想吃什麼、穿什麼、去哪兒玩，甚至去國外治眼睛，我都能給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霧失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葉長庚繼續加碼：「你跟著我，就再也不用住這種破房子，也不用每次遇到危險都只能等著別人來救。」
「我不需要。」
「你不想治好眼睛？」
「想。」霧失的回答很坦誠，「但我不會為了這個，就離開左步青。」
葉長庚向後靠進椅背里，姿態放鬆下來。
「什麼？」
「我們可以瞞著他。」葉長庚的語氣聽起來就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只要他不知道，我們就可以偷偷得在一起。反正他早晚要出去找活干，你晚上陪著他，白天來找我，不是也挺好的嗎？」
霧失的表情一下子就不好看了。
「你在侮辱我。」
葉長庚對此毫不在乎，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我只是在給你一個更好的選擇。」
「你也在侮辱步青和我的感情。」霧失手裡的水杯被他攥得死死的，「我和他在一起，不是因為錢。」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他。」
葉長庚這下不說話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繞到了霧失的身後，伸出手指，輕輕勾起一縷散落在青年耳邊的髮絲。
霧失感覺到他湊了過來，立刻就把臉偏向另一邊。
葉長庚卻不管不顧地低下頭，在他發間嗅了一下。
一股很淡的薄荷氣息。
還混著青年身上那種乾乾淨淨的肥皂香，像是剛下過雨的清晨，有人從樹上折下了一片嫩葉子。
「你喜歡他也不耽誤我們在一起。」
他繼續說道：「考慮一下，怎麼樣？有兩個人照顧你豈不是更好？」
霧失的臉霎時白了幾分。
「別碰我。」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划過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你再這樣，我馬上就喊人了。」
【宿主，你這演技可以啊，挺像那麼回事兒。】
0327在腦海里嘖嘖稱奇。
「我是真的生氣了。」
【好好好，你說是真的就是真的。】
「303房間裡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檢測到任何詭異能量。】
系統停頓了一下，補充道。
【不過，他房間裡藏著好多香水和化妝品。】
霧失聽得一愣。
「很多？」
【對，桌子抽屜里，衣櫃夾層里，連洗手間的柜子里都塞滿了。光是香水瓶我數了數就至少有十幾瓶，還有一堆不同色號的粉底液。】
霧失的心裡不由得咯噔一下。
「葉長庚這個人……該不會也跟章從一樣，其實早就死了吧？」
【不會的。】
0327的回答非常確定。
【他的心跳很規律，體溫也比正常人要高一些。】
「那這些是用來幹嘛的？」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霧失腦子裡還在轉著念頭，葉長庚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
「你不願意跟我，是覺得我給不了左步青能給你的東西？」
「不是。」
「我可以證明給你看。」
葉長庚拿起桌上的手機，屏幕隨手一按就亮了。
「我接一單生意，少的幾百萬，多的上千萬。你要是想要錢，我賺的都能給你。你想讓左步青重新站起來，我也能幫他。」
霧失的眉頭一下子就蹙了起來。
「怎麼幫？」
「當初讓左家破產的那些人，手裡哪個是乾淨的？」
葉長庚的目光緊緊鎖著他。
「我能黑進他們的資料庫，把他們幹過的那些爛事全都挖出來。偷稅漏稅、違規交易、合同陷阱，隨便翻出一條來，就夠他們喝一壺的。」
霧失沒有接話，安靜地聽著。
葉長庚以為他心動了，聲音也跟著放緩了不少。
「之前某個水果手機品牌新機數據泄露的事，就有人找過我，報酬給得特別高，但我嫌麻煩太大，最後沒接。」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霧失消化和選擇的時間。
「這件事就可以證明我的能力。只要你點頭答應我，我就能替左步青把左家當年的事查個底朝天，然後把那些證據全都交到他手上。」
霧失沉默了好幾秒。
他想到左步青這些天一直在拼命找工作，借來的那兩萬塊錢更是省了又省，捨不得多花一分。
如果真有能讓左家翻身的機會，左步青絕對不會放過。
但是，葉長庚提出的這個法子，本身就是一條見不得光的歪路。
「不用了。」
霧失緩緩抬起臉，儘管看不見，但方向卻對準了葉長庚。
「左家的事，步青會靠他自己的本事去解決。」
葉長庚臉上的那點笑意徹底不見了。
「靠他自己？」
「嗯。」
「你還真覺得他有那個本事？」
「有。」霧失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
「霧失，你太天真了。」
「也許吧。」霧失的手指攥緊了盲杖的握柄，「可就算要去查，也不該用偷來的東西。那樣做，和當初害他的人又有什麼區別？」
0327在他腦海里輕輕「嘖」了一聲。
【宿主今天三觀挺正。】
「我三觀一直很正。」
【你上上個世界可不是這樣說的，那個小皇帝都被你虐出斯德哥爾摩綜合徵了，最後還在你的墳前自殺了。】
「那是有原因的。」
【行，你說啥就是啥。】
葉長庚盯著霧失看了好一會兒，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
他似乎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拋出的所有誘人條件，竟然會被對方拒絕得這樣乾脆利落，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你真以為左步青會永遠喜歡你？」葉長庚的聲音冷了下來。
霧失沉默著，沒有回答。
「他現在對你好，不過是因為愧疚罷了。」
葉長庚向前逼近了一步，話語像冰冷的刀子。
「等他重新回到以前的生活，身邊圍繞著各種各樣的人。你眼睛看不見，什麼也幫不了他，你覺得到了那個時候，他還肯像現在這樣伺候你嗎？」
「那是以後的事，是他自己的選擇。」霧失的聲音透著一股執拗，「但我相信他。」
葉長庚的眉頭緊緊地擰在了一起，耐心似乎已經耗盡。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霧失的手臂，力氣大得讓霧失疼得皺起了眉。
霧失下意識地掙扎了一下，手裡的盲杖「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放開我。」
「我給了你這麼多選擇，你為什麼就是聽不懂人話？」
葉長庚的聲音里滿是挫敗和怒意，粗暴地拉著他往床的方向拖。
霧失腳下踉蹌，膝蓋後側撞上了床沿，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在床上。
葉長庚順勢欺身而上，雙手按住他的肩膀，之前那點溫和的偽裝被撕得粉碎，語氣里只剩下赤裸裸的威脅。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罰酒，那我就先在你身上留點證據。」他俯下身，呼吸幾乎噴在霧失的臉上，「到時候我再告訴左步青，你猜，他看見了還會不會要你這麼個『不乾淨』的人？」
霧失的臉瞬間血色盡失，一片慘白。
「葉長庚，你瘋了！」
「是你逼我的。」
「我沒有！」
「你現在只要點個頭，這一切都還來得及。」
霧失被他死死壓在床邊，動彈不得，驚慌的手指在身下胡亂地摸索著，拼命想抓住什麼東西穩住自己，最後只能絕望地抓緊了身下的床單。
【宿主。】
0327的聲音瞬間緊繃起來。
【要不要現在電他？】
霧失咬著嘴唇。
葉長庚俯下身，手已經抓住了他的衣領，準備用力撕開。
「現在知道怕了？」
就在霧失準備在腦海里下令電擊的瞬間，303那扇一直鎖著的鐵門，突然「嘭」地一聲巨響，被人從外面一腳給踹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