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聲巨響,鐵門像是被一股巨力踹開,狠狠撞在牆壁上。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讓房間裡的人都僵住了。
葉長庚按在霧失肩上的手頓在半空,而霧失也因為這聲響而明顯地怔了一下。
門口灌進來的冷風瞬間席捲了整個房間,桌上的紙張被吹得嘩啦啦亂翻。
電腦屏幕幽幽的光線投射在門口,勾勒出一個高大挺拔的輪廓。
來人戴著一頂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臉上的口罩也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幾乎要噴薄出怒火的眼睛。
「你在幹什麼!」
樓觀岳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要把人凍住的寒意。
葉長庚先是錯愕,隨即像是反應了過來,鬆開霧失,慢條斯理地直起了身子。
「樓觀岳?」
他的視線落在已經變形的門板上,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你這是什麼意思?」
樓觀岳根本沒搭理他,徑直大步走進了303房間。他的眼神第一時間就鎖定在了床邊的霧失身上。
青年單薄的衣領被扯得有些凌亂,幾縷黑髮散落在臉頰旁,襯得那張臉白得幾乎透明。
霧失一隻手勉力撐著床沿,另一隻手死死地攥著皺成一團的床單。
他那雙漂亮卻看不見的眼睛裡,此刻正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像受了驚的小動物。
樓觀岳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他原本只是準備去301。
自從霧失那晚說出他身上可能存在的問題以後,他也想到了之前在組織里用到的那些超出常規的手段。
所以,他的體內還真有可能被悄無聲息的塞進了東西,就是為了好控制他們。
他雖然沒覺得身體有什麼不對勁,在301也沒查出什麼結果。
但屋裡那尊木像,給了他一種微妙的感覺,讓他從骨子裡感覺到了一種危險。
今天他打算再去看一眼,剛走到三樓,就聽見303里傳來模糊的說話聲。
如今三樓就只剩下葉長庚一個人住。
樓觀岳本來也沒打算多管閒事。
可他剛走到門口,就聽見了裡面傳來霧失壓著火氣的聲音:「別碰我。」
緊接著,又是葉長庚那句陰陽怪氣的「總要留點證據」。
只這兩句話,樓觀岳胸口那股無名火就「噌」地一下竄了上來,根本沒經過大腦思考,一腳已經狠狠踹在了門上。
「我問你。」
樓觀岳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在葉長庚身上。
「你剛才想幹什麼!」
葉長庚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笑一聲。
「鄰里之間聊個天,樓先生這閒事管的是不是有點太寬了?」
「聊天?」
樓觀岳的視線輕輕一掃,就落在了霧失被攥得發紅的手腕上。
那圈紅印子,被白皙的皮膚襯著,看著格外刺眼。
葉長庚也跟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臉上半點愧疚的意思都沒有,反而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他這皮膚嫩,碰一下就紅。你要非得往歪處想,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聽見那兩人的對話,霧失掙扎著想從床邊站起來,可盲杖不在手邊,他一時找不到支撐,慌亂間身體搖晃了一下。
葉長庚下意識地就想伸手去扶。
可他的手剛抬到一半,樓觀岳就已經搶先一步,像一堵牆似的擋在了霧失身前。
「別碰他!」
葉長庚臉上的笑意終於消失得一乾二淨,眼神也跟著冷了下來。
「你算個什麼東西,輪得到你來管!」
樓觀岳懶得跟他廢話。
他抬起腿,卯足了勁就照著葉長庚的小腹踹了過去。
葉長庚壓根沒想到他會突然動手,結結實實地挨了這一腳。
只聽「砰」的一聲悶響,他整個人被踹得撞到後面的牆上,然後軟綿綿地順著牆壁滑坐在了地上。
桌上的水杯都給震翻了,水嘩啦啦地流了一桌子。
葉長庚蜷縮在牆角,捂著肚子嗆咳了幾聲,臉上那副遊刃有餘的笑容再也掛不住了。
樓觀岳站在那兒,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再讓我看見你碰他,我就把你的頭擰下來。」
葉長庚抬起頭,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狠勁兒。
但樓觀岳連看都懶得再看他一眼,轉身就朝著霧失走了過去。
霧失正站在床邊,一聽見腳步聲靠近,身體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樓觀岳?」
「是我。」
聽到這個回答,霧失好像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
他顧不上去撿掉在地上的盲杖,也沒管還癱在一邊的葉長庚,就朝著樓觀岳聲音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過去,步子邁得又急又亂,膝蓋一下子撞在了床角上。
「小心。」
樓觀岳剛伸出手想扶他一下。
霧失卻搶先一步,直接撲進了他懷裡。
他的臉深深埋在樓觀岳的胸口,手指緊緊抓著他後背的黑色衣料,整個身體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我好害怕。」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點點鼻音,聽著讓人心揪。
樓觀岳整個人都僵住了。
青年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味鑽進鼻子裡,明明很淺,卻怎麼也忽略不掉。
他一低頭,只能看見霧失亂蓬蓬的發頂,還有那隻泛著紅的耳朵尖。
樓觀岳抬起的手就那麼懸在半空中。
他從來就不是會安慰人的料子,更別提跟誰這麼親近了。
可是懷裡的人抖得太厲害了。
過了好幾秒,他終於還是把手放了下去,隔著衣服,笨拙地拍了拍霧失的後背。
動作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彆扭。
「沒事了。」
霧失沒有鬆開手。
樓觀岳也就由著他抱著,沒出聲催促。
303房間裡靜悄悄的,只有電腦主機單調的嗡鳴聲在響。
葉長庚還坐在牆角,他的目光越過抱在一起的兩個人,死死地釘在樓觀岳那隻環著霧失後背的手上。
那眼神里的陰毒,幾乎要滿得溢出來了。
【宿主。】
0327在霧失腦海里小聲提醒。
【葉長庚看樓觀岳的眼神,感覺快要殺人了。】
霧失在心裡平靜地回它:「他現在恨不得扒了樓觀岳的皮,這很正常。」
【我總覺得不止是恨那麼簡單。】
「那也是他們之間的恩怨。」
霧失在心裡稍作停頓,補充了一句。
「就沖葉長庚剛剛做出來的事,就不是什么正常人。」
樓觀岳感覺到懷裡的人似乎不抖得那麼厲害了,便稍微鬆開了環著他的手臂。
「還能走嗎?」
霧失點點頭。
「能。」
樓觀岳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想帶他離開。
但霧失的手指還下意識地抓著他的衣角,沒有鬆開的意思。
樓觀岳垂下眼,視線落在那幾根攥著黑色衣料的白皙手指上。
霧失也反應過來自己的動作有點太依賴人了,臉頰一熱,慢慢鬆開了手,連耳朵尖都泛起了一層薄紅。
「對不起。」他小聲說。
「沒什麼好道歉的。」
樓觀岳的聲音聽起來還是沒什麼溫度,但並沒有推開他的手。
他轉頭,最後瞥了一眼牆角的葉長庚。
「這次只是個警告。」
葉長庚靠著牆,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樓觀岳也懶得等他回應,扶著霧失,轉身就朝門外走去。
被踹壞的鐵門就那麼敞著,走廊的光斜斜地照進303房間裡,剛好落在那片水漬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樓觀岳和霧失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徹底消失在樓道里。
葉長庚抬手抹掉嘴角滲出的血絲,眼睛死死盯著空無一人的門口,攥緊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
直到離開了303房間,霧失才慢慢地鬆開了抓著樓觀岳衣袖的手指。
他背靠著走廊冰涼的牆壁,緩了好一會兒。
三樓的窗戶沒關好,有風從縫隙里鑽進來,輕輕拂過他發燙的臉頰,帶走了一點熱度。
樓觀岳站在他旁邊,很有耐心地等著,沒有出聲催促。
「剛才……謝謝你。」霧失的聲音帶著一絲後怕。
「不用。」
「如果你沒有來,我可能……」他後面的話沒能說出口,只是嘴唇動了動。
樓觀岳的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
「以後別一個人進別人的房間。」
霧失輕輕地點了點頭,應道:「我知道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被葉長庚抓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白皙的皮膚上已經浮現出一圈扎眼的紅印。
樓觀岳的視線落在了那處紅痕上。
「很疼?」
「還好。」
「好什麼好。」
霧失聽得一愣。
樓觀岳自己似乎也覺得這話有點不對勁,不自在地移開了目光,補充道:「我的意思是,不舒服就直接說。」
霧失從他那有些生硬的語氣里聽出了一絲笨拙的關心,嘴角忍不住向上彎了彎。
「好。」
樓觀岳沉默了幾秒,才開口問:「回你們的房間?」
502空了,他現在還不知道霧失搬去了哪個房間。
霧失低著頭,有些猶豫。
「我現在……不太想回去。」
「為什麼?」
「我男朋友看見我這個樣子,會擔心的。」霧失的聲音低了下去,「李警官肯定也要問東問西。要是他們知道我一個人去了301,又跑進303,非得生氣不可。」
「你還知道自己是亂跑?」
樓觀岳看著他垂著頭的樣子。
青年的臉本來就小,頭髮因為剛才的掙扎弄得有些凌亂,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更加單薄,有種說不出的可憐。
他剛剛才經歷了那種事,第一反應竟然是想著不要讓他的男朋友擔心。
樓觀岳心裡莫名地有些煩躁。
他也說不清楚這股煩躁是衝著霧失的不懂得保護自己,還是衝著那個總是讓霧失陷入這種境地的左步青。
「去我那裡。」他忽然開口。
霧失聞聲抬起臉,臉上露出意外的表情。
「可以嗎?」
樓觀岳點了點頭。
「坐一會兒,等你情緒平復了再回去。」
霧失的臉上頓時露出了一點驚喜。
「會不會打擾到你?」
「已經打擾了。」樓觀岳面無表情地說。
「多坐一會兒也沒什麼區別。」
霧失臉上那點剛冒出來的驚喜又慢慢地收了回去。
「那我還是在樓道里待一會兒好了。」
樓觀岳看著他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
「我不是那個意思。」
霧失茫然地偏了偏臉,似乎在等他解釋。
樓觀岳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種不那麼生硬的語氣補充道:「去501,沒人會打擾你。」
「好。」
這次霧失終於點頭答應了。
可他才剛抬腳,人又停在了原地。
「我的盲杖……還在303裡面。」
樓觀岳回過頭,安靜地等著他說下去。
霧失低下頭,聲音里透著幾分不好意思。
「我不想回去拿。」
「那就別拿了。」樓觀岳說得乾脆。
「可是我看不見路。」
樓觀岳沒吭聲了。
霧失遲疑了一下,還是慢慢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索到他衣袖的一角,輕輕地捏住了。
「我先抓著你的衣服走,可以嗎?」
樓觀岳的視線垂落下去。
霧失的手指特別白,指腹看著軟軟的,一點薄繭都沒有。此刻正輕輕捏著他的袖口,那點力道輕得好像風一吹就會鬆開。
樓觀岳的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了滾。
他反手過去,直接把那隻手握進了自己掌心。
掌心貼著掌心。
霧失明顯地僵了一下。
樓觀岳的手掌很大,乾燥又溫暖。
「這樣方便。」
他的解釋還是那麼簡單。
霧失的臉頰卻一點點地紅了。
「好。」
他露出了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
「謝謝你。」
樓觀岳沒有再說話。
兩人朝著樓梯的方向走去。
霧失被他牽著,腳步走得很慢。
每當快要走到台階前,樓觀岳都會提前出聲提醒,語氣雖然還是沒什麼起伏,但腳步卻始終配合著霧失的節奏,放得很緩。
「前面上樓。」
「嗯。」
「台階上有灰,踩邊上走。」
「好。」
「扶著欄杆。」
「我抓著你就行。」
霧失說完這句話,好像也覺得說得太直接了,耳朵又控制不住地紅了。
樓觀岳握著他的手,手指似乎微微收緊了一下。
「行。」
三樓的樓梯間光線十分昏暗。
兩人剛走到拐角處,樓上忽然響起了一聲很輕的開門聲。
樓觀岳下意識地抬起頭。
四樓走廊的陰影里,有一道人影飛快地縮了回去。
那人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了的舊外套,關門的速度很快,但鐵門撞上門框時,依舊發出了一聲不大的輕響。
徐九思。
樓觀岳認出了那個背影。
霧失感覺到他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
「沒事。」
樓觀岳並沒有多提這件事。
徐九思剛才看見了什麼,又聽見了多少,樓觀岳暫時並不關心。
眼下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是先把霧失帶離這個是非之地。
兩人繼續往上走。
一直走到五樓,樓觀岳才鬆開了手。
霧失的掌心裡,似乎還殘留著對方的體溫。
他下意識地蜷了蜷手指。
501的房門被打開了。
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電腦屏幕在黑暗中發出一點微弱的冷光。
樓觀岳握著門把手回頭看向霧失。
青年站在那裡,臉上的蒼白還沒有完全褪去,眉心那顆小小的痣藏在凌亂的髮絲里。
他明明才剛被葉長庚嚇得不輕,現在卻朝著自己的方向,露出了一個柔軟又信賴的笑容。
樓觀岳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只是默默地側過身,讓開了門口的位置。
「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