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觀岳往旁邊讓了讓,好讓霧失先進501的門。
霧失的手還牽著對方的手,小心翼翼地跨過了門檻。
一進去,霧失就感覺整個房間都是安安靜靜的,沒有電子設備的聲音,空氣里只有洗衣粉的香氣和陽光的味道。
樓觀岳在他身後關上了門。
門鎖發出了「咔噠」一聲清脆的響動。
霧失握著他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樓觀岳立刻感覺到了,回過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鋪直敘地解釋:「門沒鎖。」
「嗯。」
「不用緊張。」
霧失輕輕點了點頭,但緊繃的神經並沒有因此鬆懈。
屋裡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樓觀岳環視一圈,最後指了指床邊。
「坐那兒吧。」
霧失摸索著朝那個方向走去。
盲杖不在手上,他每一步都走得有些遲疑。
樓觀岳跟在他身邊,伸出手虛虛地護著他的手肘,直到對方摸到了床沿,這才把手收了回去。
床墊有些硌人,不是那種柔軟的款式。
霧失坐下後,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後背卻挺得筆直,顯然沒有完全放鬆下來。
樓觀岳就這麼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現在可以說了吧。」
「說什麼?」霧失反問。
「你在303,到底發生了什麼。」樓觀岳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審視。
霧失下意識地抿了抿嘴唇,偏過頭去。
「……沒什麼。」
「你手腕上的紅痕,也叫沒什麼?」樓觀岳的嗓音驟然降溫,像是淬了冰,「還是說,葉長庚把你按在床上,也叫沒什麼?」
霧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猛地一攥。
樓觀岳捕捉到了對方這個細微的動作。
「你不想說可以,之前的那個鬼東西,有沒有再出現?」
這句話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霧失強撐的鎮定。
他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眼眶裡迅速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那雙本就失焦的眼睛望向樓觀岳的方向,卻仿佛穿透了他,看到了更深邃、更令人恐懼的黑暗。
樓觀岳沒料到,自己一句追問,居然成真的了。
他站在原地,拳頭在身側不自覺地攥緊了。
僵持了幾秒,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聽起來有些彆扭和生澀:「你不是說,那些鬼東西怕我身體裡的玩意兒嗎?」
霧失沒有吭聲。
樓觀岳又往前逼近了一步,語氣不容拒絕:「告訴我,我去處理。」
霧失垂下眼,眼尾那抹淡淡的紅暈格外顯眼。
「……會不會太麻煩你了?」他小聲問,聲音裡帶著猶豫,「畢竟,它們糾纏的是我。」
「我也住在這棟樓里。」樓觀岳擰起眉頭,似乎對這種客套感到不耐煩,「今天它們找你,明天就可能找上我。既然遲早要解決,不如現在就動手。」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像是陳述一個事實:「所以,別繞彎子了。你到底碰到了什麼?」
霧失垂下眼睫,在心裡悄悄問系統:「他現在是真的想幫我嗎?」
【心跳平穩,呼吸正常,沒有明顯的虛假安慰跡象。】
0327停頓了一下,補充道。
【而且,他剛才提到葉長庚碰你的時候,心跳明顯快了半拍。】
「他不會是覺得我這樣就有可能離開他喜歡的左步青了吧?」
【估計是吧,畢竟你離開了左步青,他跟左步青才有可能。】
霧失沒再跟它繼續這個話題,下意識地將手縮回袖子裡,好像這樣就能把手腕上那圈刺眼的紅痕藏起來。
「昨晚,章從的鬼魂確實來找過我。」
樓觀岳的眼神瞬間變了,像是蒙上了一層陰影。
霧失將昨晚發生的事情大致複述了一遍。
從章從出現時自己怎麼也叫不醒左步青和李敘安,到那股冰冷的東西纏上自己,直到敲擊聲響起,章從才退走。
他刻意把章從後面對他做的事,說的露骨的話都說了出來,想試探一下樓觀岳的反應。
「他說自己變成鬼,就是為了能永遠留在我身邊。」
「他還想殺左步青。」霧失說到這裡,聲音里透出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他說步青保護不了我,只有他才能保護我。」
樓觀岳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周遭的空氣都好像冷了幾分。
「確定是他?」
「確定。」
「你聽到了他的聲音?」
「嗯。」
「那東西有實體嗎?」
「沒有。」
「在什麼地方出現的?」
「屋裡,樓上,還有……我身邊。」
說完這些,霧失的手指攥住了衣擺的布料,低聲問:「樓觀岳,我是不是……不該跟你說這些?」
樓觀岳沒有回答他,轉過身徑直走到房間角落的書桌旁,拿起了一把放在桌角的短刀。
刀鞘是純黑色的,只有邊緣在光線下反射出一點森冷的金屬光澤。
「你去哪兒?」霧失聽到腳步聲,立刻從床邊站了起來。
樓觀岳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個冷硬的背影。
「找章從。」
「你找不到他的。」
「那就把整棟樓翻一遍。」他的聲音里聽不出一絲開玩笑的成分。
「沒有用的。」霧失急著想攔住他,摸索著往前走了幾步。
他手裡沒有盲杖,對這個陌生的房間更是兩眼一抹黑,腳下踉蹌了一下,鞋尖磕在桌腳上,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往前撲去。
一隻手臂及時伸過來,穩穩地扶住了他。
「小心。」樓觀岳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霧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攥住他的袖口,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
「你不能去。」
「為什麼?」
「我不知道章從現在具體在哪,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出現。你這樣出去亂找,可能會有危險。」
「他傷害過你。」樓觀岳的嗓音里透著一股冰冷的火氣,「不能因為找不到,就放任他繼續逍遙法外。」
霧失仰起臉,準確地朝向樓觀岳的方向。
「可你沒有必要管我的事。」
「我也住在這裡。」樓觀岳的語氣聽不出任何起伏,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他要是繼續鬧下去,早晚也會影響到我。」
霧失怔怔地看著他,眼眶裡的水汽一點點聚攏,很快就模糊了那雙本就失焦的眼睛。
【宿主,你這次是真的感動的在哭,還是在演戲?】
「你別影響我。」
【好,我閉麥。】
霧失聽著樓觀岳那句「不能放任他繼續」,臉上露出一副猝不及防的驚訝表情。
下一秒,他滿含感動的眼淚就順著眼尾滑了下來。
霧失不管不顧地一頭撞進了樓觀岳的懷裡。
「我好害怕。」
他緊緊揪住對方胸前的衣服,身體抑制不住地輕輕發抖,壓抑的嗚咽很快就失控,變成了無法自抑的抽泣。
「我不想再看見他了……」
「他說……他說要殺了步青……」
「可我什麼都做不了,我連他到底躲在哪裡都不知道……」
樓觀岳的身體瞬間僵硬了一下。
懷裡的人哭得又急又凶,肩膀隨著哭聲一下下地抖動,溫熱的眼淚很快就洇濕了他胸口那片衣料。
樓觀岳垂下眼,視線落在霧失顫抖的脊背上。
他向來不擅長應對眼淚這種東西。
從小到大,他見過各式各樣的哭泣,有人因為劇痛,有人因為恐懼,還有人在生命的最後關頭,涕淚橫流地求他高抬貴手。
可那些眼淚,從未能讓他手中的動作停頓分毫。
霧失卻不一樣。
這個人只是這樣毫無防備地抱著他哭,哭得那麼真實而脆弱,竟然讓他心裡莫名其妙地升起一股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煩躁。
樓觀岳抬起的手,在半空中懸了片刻。
幾秒鐘的遲疑後,那隻手還是落了下去,有些笨拙地,回抱住了霧失。
寬大的手掌貼上對方單薄的後背,隔著一層衣料,清晰地感受著那陣細密的顫慄。
「沒事。」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自然,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生澀。
「他現在不在這裡。」
霧失像是沒聽見他的安慰,揪著他衣服的手反而收得更緊了。
「他會再來的。」
「我知道。」
「他會傷害你的。」
「他可以試試。」
樓觀岳微微低下頭,聲音放得很低,幾乎是貼著霧失的耳朵落下的,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不會讓他再碰到你一下。」
霧失的哭聲漸漸停了,只剩下細微的抽噎。
他依然把臉埋在樓觀岳胸前,溫熱的呼吸一下下地噴在對方的衣料上,像只受了驚嚇後不肯松爪的小動物。
樓觀岳就那麼任由他抱著,等了好一會兒,才騰出一隻手,從旁邊的桌上摸過一包紙巾。
他一隻手有些僵硬地扶住霧失的後頸,另一隻手笨拙地去擦拭霧失眼角的淚痕。
他的動作沒什麼章法,甚至有點粗魯。
紙巾粗糙的邊緣划過眼尾敏感的皮膚,霧失下意識地眨了眨眼,睫毛像受驚的蝴蝶翅膀般顫動了一下。
「弄疼你了?」樓觀岳的動作停了下來。
「沒有。」霧失的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
「那就別亂動。」
樓觀岳放低了聲音,手上的力道也輕了些,繼續幫他把臉上的淚水擦乾淨。
「你要是不介意,」他忽然開口,「就先住我這兒。」
霧失仰起臉,那雙泛紅的眼睛看起來有些茫然。
「嗯。」
「可是……步青會找不到我的。」
「你可以跟他說一聲,」樓觀岳語氣平淡地給出選擇,「或者,我送你回去。」
霧失沉默了,似乎在權衡利弊。
樓觀岳的視線落在他哭得紅腫的眼尾,鬼使神差地又補充了一句:「那些東西怕我,待在我這裡,它們應該不敢靠近。」
這句話像是給了霧失一劑強心針,他立刻抓緊了樓觀岳胸前的衣服。
「真的嗎?」
「大概。」
「大概?」這個不確定的詞讓霧失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我沒試過。」樓觀岳實話實說。
「那你還讓我住這裡?」霧失有點氣惱,又有點委屈。
「你也可以選擇不住。」樓觀岳把問題拋了回去。
霧失抿緊了嘴唇,像是在跟自己賭氣,幾秒後,他小聲但堅定地吐出一個字:「住。」
他話音剛落,樓觀岳還沒來得及回應,整個501房間突然暗了下去。
那種感覺,就好像傍晚時分,被人關上了燈,房間亮還是亮著,但卻蒙上了層黑紗。
對於本就看不見的霧失來說,光線的變化沒有意義,但他卻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刺骨的陰冷從門縫和牆角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
那股寒意像有生命的藤蔓,貼著冰冷的地面迅速蔓延,轉眼間就爬滿了整個屋子。
【宿主!】
0327的聲音一下子繃緊了,透著前所未有的警惕。
【檢測到一股不尋常的能量!正在進入房間!】
霧失下意識地抓緊了樓觀岳的手臂。
「他又來了。」他的聲音透著一股無法掩飾的恐懼。
幾乎在同時,樓觀岳也感覺到了那令人不快的陰冷氣息。
他不動聲色地鬆開霧失,身體微微一側,將人完全護在了自己身後。
「章從?」樓觀岳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問道。
黑暗裡一片死寂,沒有任何回應。
幾秒鐘後,房間的角落裡突然聚集了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霧,好似能把所有光線都吞噬進去。
那團黑霧的邊緣不停地逸散、分解,又迅速聚攏,仿佛一個沒有固定形態的活物。
一個沙啞低沉的聲音,仿佛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在屋子裡迴蕩。
「樓觀岳!」
樓觀岳抬眼看向那團黑霧,眼神冷了下來。
「果然是你!」
黑霧仿佛有了生命,緩緩轉動,像是在調整角度,將無形的「視線」投向了被樓觀岳擋在身後的霧失。
「把他還給我!」
樓觀岳一動不動,像一堵牆般擋著霧失。
「他什麼時候成你的了!」
「他就是我的!」章從的聲音里透出一種陰森的笑意,讓人頭皮發麻,「他已經是我的了!」
樓觀岳想也不想地反駁:「他從來沒有答應和你在一起!」
「那他也是我的!」那聲音仿佛在質問,黑霧開始貼著地面,像有粘性的液體一樣,緩緩地朝他們這邊漫過來。
「霧失,你告訴他,你是我的……」
霧失緊緊抓著樓觀岳的衣角,即使看不見,也努力將臉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一字一句地清晰說道:「我沒有答應過你任何事。」
那團緩緩流動的黑霧猛地停住了。
房間裡的溫度仿佛又降了好幾度,冷得刺骨。
章從的聲音不再從遠處傳來,而是像惡魔的低語,緊貼著霧失的耳廓響起,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吐息感。
「你會答應的……」
「等他們都死了,你就只有我了!」
這句話像一根冰針,瞬間刺進霧失的神經,他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樓觀岳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反應,側過臉低聲問他:「他說什麼?」
霧失的聲音帶著顫音:「他想讓你死。」
樓觀岳眼中的怒火瞬間被點燃,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眼底燃燒起來。
霧失接著說:「他還想帶走我。」
那團黑霧裡突然爆發出一陣尖細刺耳的笑聲,充滿了不屑與嘲弄。
「你以為你能保護他?」
「至少比你這種只敢躲在陰影里耍嘴皮子的貨色強。」樓觀岳不帶任何情緒地回敬了一句。
話音剛落,他整個人已經像離弦的箭一樣沖向了那團黑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