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觀岳動作帶起的風攪動了501室內的空氣，原本凝滯的寒意似乎都被衝散了些許。
霧失還站在床邊，手指緊緊的絞在一起。
他聽見鞋底踩踏地面發出的沉悶聲響，緊接著，就是黑霧貼著牆壁快速游移時發出的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捲動聲。
章從的笑聲從黑霧裡傳出來，又輕又慢，透著一股十足的輕蔑。
「你碰不到我。」
樓觀岳根本不理會他的挑釁。
他徑直抬手，朝著黑霧最濃重的地方抓了過去。
手指插進霧裡的瞬間，一股像是東西燒糊了的味道立刻在空氣里瀰漫開來。
像是某種又陰又濕的東西，突然接觸到了某種看不見的高溫，被強行蒸發時冒出的苦腥氣。
樓觀岳這一抓，硬生生將那團濃霧撕開了一小塊。
然而，幾乎就在同一時刻，那個被撕開的缺口又迅速彌合，仿佛從未出現過。
幾條細長的霧帶從黑霧主體中分化出來，如同沒有骨頭的軟鞭，呼嘯著抽向樓觀岳。
樓觀岳敏捷地側過身，躲開了第一道攻擊。
但第二道鞭影還是擦著他的手臂劃了過去。
只聽「嘶啦」一聲，袖子應聲裂開，皮膚上立刻出現了一道又細又長的傷口，鮮紅的血珠很快就冒了出來，順著他的小臂蜿蜒滑落。
章從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你不是很能打嗎？」
「繼續啊。」
樓觀岳抬眼，目光冷得沒有溫度。
他往前邁了一步，抬膝撞向黑霧下沉的位置。
那團霧氣在他膝前散開，像一張被撞破的黑布，卻又在他身後重新合攏，趁勢纏上他的肩膀。
霧失聽見樓觀岳的呼吸明顯重了一下。
「樓觀岳！」
「別過來。」
樓觀岳的聲音聽起來還算平靜。
霧失被他這句話釘在了原地，一動不敢動。
桌子被撞歪的聲音。
東西摔碎在地上的聲音。
他只聽見章從的笑聲，仿佛一點點在向自己靠近。
也聽見樓觀岳的腳步聲，節奏比最開始的時候亂了些，慢了半拍。
【情況很不妙。】
0327的聲音在他腦海里悄悄響起。
【章從現在是鬼魂狀態，樓觀岳的攻擊大部分都碰不到他的要害。】
霧失緊貼著牆壁，身體繃得筆直。
「他不是怕樓觀岳嗎？」
【是的。】
0327飛快的解釋。
【所以他一直躲著，不敢真正靠近樓觀岳，只用那些黑霧變出來的觸手消耗他。可這麼耗下去，最後吃虧的一定是樓觀岳。】
霧失的嘴唇被自己咬得發白。
就在這時，那邊又傳來一聲悶響，樓觀岳似乎又抓住了什麼。
這一次，那團黑霧沒有像之前那樣立刻散開，反而像條毒蛇，順著他的手掌就往上爬。
冰冷的霧氣纏住他的手腕，繼續朝小臂蔓延，仿佛在窺探他身體裡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樓觀岳猛地發力，一把將那霧氣扯斷。
斷開的黑霧在半空中扭曲翻滾，發出一陣微弱的尖叫，隨即又飛快地縮回了章從那邊。
「我還以為你有什麼真本事呢，」章從陰惻惻的聲音在黑霧中迴蕩，「原來也不過是個空架子。」
樓觀岳甩了甩受傷的手，幾滴血珠濺落在積灰的地面上。
「廢話真多。」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這話似乎激怒了對方，章從的笑聲戛然而止。
數條黑霧瞬間從主體中分化出來，像有了生命的蟒蛇，同時撲向樓觀岳。
一條黑霧死死鎖住樓觀岳的腳踝，另一條則緊緊纏上他的腰腹。
更致命的是從背後悄無聲息繞過來的兩條，一條勒住他的肩膀，另一條直接絞上了他的脖頸，試圖切斷他的呼吸。
樓觀岳立刻抬手去扯脖子上的束縛，可他的手剛碰到那團黑霧，掌心就被另一股力量黏住，整個人在巨大的拖拽力下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後退了一步。
砰！
他的後背重重撞在牆壁上，老化的牆皮被震得簌簌掉落。
聽到這記悶響，霧失的心猛地一揪，他朝著聲音的方向喊道：「樓觀岳？」
沒有回答。
霧失能感覺到，那團象徵著樓觀岳的、溫暖而鮮活的氣息，正在被冰冷的黑霧一點點吞噬。
0327的聲音在他腦海里焦急地響起：【宿主，他被完全纏住了！】
「情況很糟糕嗎？」
【非常糟糕。黑霧已經覆蓋了他大半個身體，再這樣下去，他很快就會被徹底壓制，失去所有行動能力。】
就在這時，章從那帶著得意和殘忍的聲音，開始緩緩地向霧失這邊靠近。
「你看，」他用一種近乎炫耀的語氣說，「他也保護不了你。」
霧失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身旁的牆壁。
章從的聲音里充滿了惡毒的快意：「等我殺了他，再把他的魂魄吃掉。這樣，他就再也不會礙事地擋在你我中間了。」
霧失的臉色瞬間褪盡血色。
「你做夢。」他的聲音帶著毫不退讓的恨意。
章從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低低地笑了起來。
「都到這種時候了，你還護著他？」
隨著他話音落下，纏繞著樓觀岳的黑霧猛地收緊，施加了更強的壓力。
樓觀岳終於沒能忍住，喉嚨里溢出一聲被強行壓抑住的痛哼。
0327的聲音幾乎是貼著霧失的意識響起來的，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焦灼。
【宿主，現在怎麼辦？樓觀岳這麼硬碰硬，肯定打不過章從的！】
霧失沒有一絲猶豫。
「斷刃。」
【現在就拿出來？】
「拿出來。」
【可是你看不見方向，會扔偏的。】
「你給我報位置。」
0327立刻切換到了輔助模式，不再有任何疑問。
【已從系統倉庫取出未知斷刃。】
下一秒，一個冰涼的東西落入了霧失的掌心。
那是一柄只剩一小截刀身的匕首，斷口粗糙得像是被暴力折斷的，刀柄也殘缺不全。
當他握緊時，上面繁複的花紋硌得掌心生疼，觸感好似握住了一條條細小的蛇鱗。
【樓觀岳在你前方兩米二。】
【朝左邊偏二十四度。】
【他的右手還能活動！】
霧失深吸一口氣，手臂猛地抬起，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個虛無的方向喊道：
「樓觀岳！」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發顫，但吐字異常清晰。
濃密的黑霧中，樓觀岳的手指似乎微微動彈了一下。
霧失不再遲疑，卯足了勁將手裡的斷刃拋了出去。
「接住！」
那截斷刃在昏暗的空氣里劃出一道微弱的弧線。
樓觀岳的身體幾乎被黑霧完全束縛，連轉身都做不到，可他好像一直在等著霧失的聲音響起。
就在那聲呼喊落下的瞬間，他那隻還裸露在外的手臂閃電般抬起。
「啪」的一聲輕響，斷刃穩穩地落入了他的掌中。
章從那輕蔑的腔調驟然一變，聲音里透出難以置信的驚疑。
「這東西……怎麼會在你手裡！」
霧失沒有理會他，只是緊緊地盯著樓觀岳的方向，儘管他什麼也看不見。
樓觀岳握住那截殘缺的刀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
他毫不猶豫地反手一揮，將斷刃刺入胸前那團糾纏不休的黑霧裡。
「噗嗤」一聲，像是刀尖捅破了一個裝滿冰冷爛泥的袋子。
緊接著，章從悽厲的慘叫聲爆發出來，像針般狠狠扎進了霧失的耳朵里，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原本死死纏繞著樓觀岳的黑霧像是被潑了熱油，瘋狂地翻滾沸騰，爭先恐後地從他身上剝離、退散。
樓觀岳終於得以喘息，他彎下腰，一手撐著牆壁，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他身上的衣服已經破了好幾處，肩膀和手臂上都滲著血，脖子上還留著一圈被勒出來的烏黑印記，像是某種不祥的紋身。
章從的聲音因為劇痛而扭曲變形，充滿了不敢置信的怨毒：「霧失！你竟然幫他？」
霧失緊緊抓著自己的衣角，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你想殺他。我為什麼不能幫他？」
這句話仿佛是第二把刀，再次狠狠捅進了章從的要害。
整個房間裡的黑霧瞬間變得狂躁起來，劇烈地翻湧滾動。
樓觀岳已經緩過了那陣脫力的感覺，他直起身，眼神冰冷地鎖定著那團黑霧，握緊斷刃，再次猛地沖了過去。
這一次，攻守之勢完全逆轉。
斷刃所到之處，濃重的黑霧就像被利剪裁開的布匹，立刻撕裂出一個巨大的缺口。
章從再也不敢伸出那些霧氣觸手去纏繞樓觀岳，只能徒勞地讓霧氣不斷分散又聚攏，試圖躲避那致命的刀鋒。
但樓觀岳的動作實在太快了。
他仿佛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戰鬥直覺，即便對手不是實體的人類，他也能通過聲音、陰影的變幻以及霧氣流動的軌跡，精準地判斷出對方的核心位置。
斷刃又一次凌厲地劃破空氣。
章從的慘叫聲比剛才更加悽慘。
霧失蜷縮在牆角，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耳邊那場狂暴的追逐和撕裂聲所占據。
章從的聲音終於失去了之前那種從容不迫的腔調，只剩下氣急敗壞的怒吼：「樓觀岳！」
樓觀岳根本不理他，又是一刀狠狠落下。
那團黑霧被一步步逼到了門邊，退無可退。
章從的聲音里透出濃濃的恨意：「你以為自己是什麼好東西？你也不過是個怪物！」
「你身體裡的那個東西，遲早會把你拖進無底的深淵！」
樓觀岳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那也是我的事。」
話音未落，他手中的斷刃已經朝著黑霧最濃郁的中心刺了過去。
章從不敢再硬接，他所化的整團黑霧猛地向內收縮，變成一縷細長的黑煙，貼著門板下的縫隙飛快地溜了出去。
501室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被一股陰風撞開，樓道里的冷氣立刻爭先恐後地灌了進來。
樓觀岳看都沒看一眼，毫不猶豫地追著那團逃竄的黑霧沖了出去。
「樓觀岳！」
霧失心頭一跳，憑著感覺往前摸索了兩步，人已經到了門口。
走廊里只剩下樓觀岳漸漸遠去的腳步聲，急促而有力，很快就消失在了樓梯拐角處。
他的呼喊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0327似乎也對這個發展感到意外，愣了半秒才開口。
【他就這麼追出去了？】
霧失一手扶住冰冷的門框，臉色很不好看。
「你不是有掃描功能嗎？為什麼要問這種廢話。」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系統電子音突然卡了一下，像是發現了什麼更要命的事情。
霧失的心也跟著緊了一下。
「怎麼了？」
【宿主。】
0327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發緊，失去了平時的冷靜。
【樓觀岳可能是被故意引開的。】
霧失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門框上粗糙的鐵皮硌得他掌心生疼。
「說清楚點。」
【窗戶外面……有一股很奇怪的能量波動。】
霧失的呼吸瞬間停頓了。
「什麼時候出現的？」
【從章從和樓觀岳動手的時候開始，它就出現在了外面。】
「一直在？」
【對。】
霧失的聲音里透出一股寒意：「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我……我還沒來得及說。】
0327這次是真的有點慌了，聲音聽起來又急又委屈。
【剛才樓觀岳明顯就打不過章從，我怕一說出來會讓你分心，更怕你一著急喊他，反而會打亂他的節奏。】
「那你是不是忘了，現在那把能傷到鬼的斷刃，也被他帶走了。」
【……】
「等會兒再跟你算帳。」
霧失一秒都不敢耽擱，立刻轉身就往門口摸去。
他必須馬上離開501室。
樓觀岳已經被引開去追章從了，這個房間裡現在只剩下他自己。
窗外那個不知是什麼的東西要是進來了，手無寸鐵的他根本沒有任何辦法。
他剛抬起腳，身後就傳來「嘩啦」一聲玻璃碎裂的巨響！
窗戶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面硬生生撞開了。
數不清的玻璃碎片四下飛濺，有的砸在積灰的地面上，有的撞在斑駁的牆壁上，還有幾片尖銳的碎玻璃擦著霧失的側臉飛了過去。
臉頰立刻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他的顴骨緩緩滑落。
霧失下意識地抬手護住臉，腳下卻不敢有絲毫停頓，憑著感覺繼續朝著門口的方向沖。
「宿主，後面！」
0327的警告聲剛在腦海里響起，就已經太遲了。
一股冰涼的力量纏上了他的腰，猛地將他整個人往後拖拽。
這股力量和之前的鬼物都不同，它沒有章從身上那種陰冷的檀香，也沒有304房間那個黑影帶來的潮濕水腥氣。
它只是單純的冷，一種毫無生氣的、徹骨的寒意，像是從碎裂的玻璃、灌入的夜風和剝落的牆灰里凝結而成的，貼上身體的瞬間，就帶來一種讓人心臟都跟著發緊的空洞感。
霧失被這股力量拽得踉蹌後退，後背重重撞在了床沿上。
尖銳的疼痛從腰背處炸開，他沒忍住，喉嚨里溢出一聲悶哼。
身下是散落的玻璃渣，隔著薄薄的衣料硌得他皮膚生疼。
他慌亂地伸手想抓住床單，卻只摸到一手冰冷的碎玻璃，指尖瞬間被劃破，黏膩的血珠很快就滲了出來。
門外走廊遠處，樓觀岳追逐章從的腳步聲已經聽不見了。
501室里，只有破開的窗洞在呼呼地灌著冷風。
就在這片風聲中，霧失捕捉到了一道極其微弱的呼吸聲。
那聲音不在窗外門口，也不在房間裡任何一個角落。
它就在自己的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