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東西就在他身後。
霧失的呼吸瞬間停滯。
纏在腰上的力量沒有鬆懈,反而像活物一樣,順著他的身體一圈圈收緊。
那東西很粗,隔著薄薄的衣料貼上來,觸感冰冷滑膩,仿佛一條巨蟒盤住了自己的獵物,先死死鎖住腰腹,再緩緩繞過他的手臂和雙腿。
霧失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拖拽著後退,膝蓋彎曲處猛地撞在床沿上,整個人頓時失去平衡,狼狽地半跪在滿地碎玻璃前。
尖銳的玻璃碎片刺入掌心,帶來一陣鑽心的疼。
可他連一聲悶哼都不敢發出。
身後,一道輕微的呼吸聲響了起來。
呼……呼……
那呼吸聲離他非常近,帶著一股潮濕的涼氣,不偏不倚地吹拂在他的後頸皮膚上。
霧失的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
但這個纏住他的東西不僅有分量,還有著實實在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觸感。
「0327。」
他極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但尾音還是不受控制地帶上了顫抖。
「我身後……是誰?」
系統那邊沉默了兩秒,才給出回答。
【我……我分辨不出來。】
「什麼意思?」
【它的身體比例完全是錯的。脖子長得嚇人,目測接近半米,手臂和腿也像是被強行拉長了。臉上的五官結構徹底扭曲,我沒辦法和任何一份住戶資料匹配上。】
霧失的手指下意識地在碎玻璃里蜷縮了一下,刺痛感讓他短暫地清醒了一瞬。
【宿主,它根本就不像是個人類該有的樣子。】
「可它有呼吸。」
【這棟樓里的東西,本來就不能用常理去推斷。】
纏在腰上的東西似乎察覺到了他身體的僵硬,又緩緩地收緊了一點。
身後傳來一陣笑聲。
那笑聲很怪,像是有人被勒住了脖子,硬從喉嚨里擠出破碎的氣流。
「呵……呵……」
霧失的頭皮一陣陣發麻。
那個東西俯下身,一股潮濕冰冷的氣息落在他耳垂旁邊。
「我其實,都看到了。」
霧失咬緊了嘴唇,問道:「你看到了什麼?」
「很多。」
那聲音拖得很長,像是在細細回味著什麼令人愉悅的事情。
「我看見章從怎麼纏著你,看見葉長庚怎麼把你拖進房間,也看見你哭著撲進樓觀岳的懷裡。」
霧失的臉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對方一直躲在暗處觀察他。
「你很會讓人心軟。」
對方幾乎是貼著他的耳朵在說話,聲音帶著一種黏膩的惡意。
「眼睛看不見,聲音放軟一點,再掉幾滴眼淚,他們就心甘情願為你去拼命。」
霧失沒有出聲,他在等這個東西透露出更多的信息。
那怪異的笑聲又響了起來。
「章從為了你,把自己搞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葉長庚為了你,連自己的那點齷齪心思都擺出來了。就連樓觀岳那種人,也會為了你跟鬼對上。」
那聲音頓了頓,語氣里的嘲諷幾乎要溢出來。
「下一個是誰?」
「二樓那個警察?」
「還是一樓那個房東?」
「你是不是也打算讓他們一個一個都圍著你轉?」
霧失的心臟向下墜去。
它竟然知道住在201的李敘安,也知道江歸月。
這東西在這棟樓里藏了很久,對住戶了如指掌。
可唯獨在提到左步青時,它的稱呼卻帶著一種局外人般的、冰冷的譏諷。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還沒看出來。」
那道聲音慢悠悠地繼續說道。
「你明明已經有了左步青,卻還要接二連三地去招惹別人。」
霧失的呼吸輕輕一滯。
第一次見他?是在他們剛搬到三樓的時候嗎?
不對……這個人提到了樓里幾乎所有他接觸過的人,卻唯獨漏掉了一個名字。
霧失腦中靈光一閃,試探著叫出了那個名字。
「徐九思?」
身後的東西忽然安靜了。
幾秒鐘後,那陣像是從漏風喉嚨里擠出來的古怪笑聲再次響起。
「被你猜到了啊。」
「是我。」
霧失看不見,他身後站著的,早已不是一個正常的人。
此刻的徐九思,身體被拉扯得如同細長的影子,脖頸以一種非人的角度扭曲地伸長,臉龐像是融化後又隨意凝固的蠟塊,五官扭曲著擠作一團。
他的一條手臂詭異地繞過窗框,另一條手臂則像沒有骨頭的繩索,從霧失的肩頭一直纏到腰間。
他的兩條長腿甚至還掛在窗外,只有那雙腳和雙手,還保留著一點屬於人類的樣子。
霧失什麼也看不見,只能聞到一股衣服沒晾乾的潮濕霉味,其中還混雜著老舊灰塵和淡淡的鐵腥氣。
「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為什麼?」
徐九思仿佛聽到了一個極有意思的問題,那怪異的笑聲又響了起來。
「我第一次見到你,是你搬進三樓的那天。」
「你被那個衛生間裡出來的小東西纏上,臉都被弄的紅成一片,身體倒在地上,衣服也濕的貼在身上,那副樣子別提多誘人了。」
「後來,你那個男朋友抱著你,你還死死抓著他的衣服不肯鬆手。」
「那時候我就在想啊……」
「你看起來,真的很好吃。」
一股噁心感從沖了上來,霧失的胃部一陣痙攣。
纏在身上的手臂驟然收緊,空氣被擠出肺部,讓他呼吸有些困難。
「我真沒想到,章從那個蠢貨會為了你,拿出他藏了那麼久的斷刃。更沒想到,他會把自己折騰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他真蠢啊。」
「為了一個才認識幾天的人,把自己的命、自己的身體、甚至連最後一點能留住的東西都賠了進去。」
聽著這些話,一個念頭在霧失心裡迅速成形。
「你和章從……是計劃好的?」
「計劃什麼?」
「讓章從把樓觀岳引開,然後你再來抓我?」
徐九思笑了一聲,那聲音里滿是輕蔑。
「我可沒興趣跟他合作。」
「是他自己蠢得無可救藥,一見到樓觀岳摟著你,聽到你晚上要跟他住一個屋就什麼都顧不上了。我呢,只是聰明地站在後面,當那隻捕蟬的黃雀罷了。」
他的話音剛落下,霧失就感覺到有什麼滑膩冰涼的東西碰到了自己的臉頰。
那東西緩緩擦過他顴骨上還在滲血的傷口,帶走了一絲溫熱的血跡。
一股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了天靈蓋,霧失渾身的血液仿佛都涼了半截。
「0327,剛才碰我的是什麼東西?」霧失在腦海里急促地問。
系統的電子音聽起來竟然有些發飄,像是信號不太好。
【是……他的舌頭。】
「……」
【很長,目測有三十厘米。】
「你就不能說點有用的情報嗎?」
【我已經在極力避免描述具體畫面了,宿主。】
一陣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喉頭,霧失死死咬著牙才沒吐出來。
「徐九思也死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追問。
系統飛快地分析著數據。【他的狀態非常古怪。】
【他沒有正常的生命跡象,但和章從的情況又完全不同。章從是靠著那個木頭小人維持存在,徐九思的身體裡好像……是空的,根本沒有靈魂的存在。】
「什麼叫沒有靈魂存在?沒有靈魂他是怎麼行動,又怎麼有思想的?」
【我也不知道啊。】
霧失的呼吸不可避免地急促起來,身後貼著他的徐九思似乎有所察覺。
那張扭曲的臉湊得更近,聲音里透著一股發現了新奇玩具般的愉悅。
「害怕了?」
霧失瞬間切斷了和系統的聯繫,一個字也不敢再說。
好在徐九思似乎並不真的在乎答案,他只是享受這種貓捉老鼠的樂趣,慢悠悠地開口:「你不用指望樓觀岳會回來救你。」
霧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馬上就會回來的。」
「是嗎?」徐九思的語氣里全是玩味。
「他手裡有能對付你們的東西。」
「哦,你說那把刀啊,我知道。」徐九思的笑聲里聽不出半點畏懼,「章從那個廢物怕它,我可不怕。」
「而且啊,就算樓觀岳及時趕回來,你猜他會看到什麼?他只會看到是你主動抱著我,纏著我不放。」
霧失蜷縮在地上的手指僵住了。
徐九思慢條斯理地繼續說道:「你不是最擅長裝可憐博取同情嗎?」
「你跟樓觀岳哭訴,說是章從強迫你,所以他才會那麼生氣地為你出頭。」
「可如果他回來,親眼看見你並沒有被我強迫,反而是主動抱著我不肯鬆手呢?」
霧失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都有些不穩。
「他不會相信你的鬼話。」
「為什麼不會?」徐九思輕輕地反問,那聲音像是毒蛇吐信,「他剛才為了你,可是跟鬼怪打起來了。等他回來,卻發現自己拼了命保護的人,會做出那種事,你覺得他還會多管你一秒鐘嗎?」
「他的善意,他的庇護,到頭來只會變成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樓觀岳那種人,可是很少發善心的,一但自己善心沒有被好好對待,他可是會變得特別鐵石心腸,就算你事後再怎麼解釋,他也不會聽一個字。」
霧失沒有反駁,因為他知道徐九思說得沒錯。
樓觀岳能對他產生那麼一點點信任,已經很不容易了。
如果這份信任被徐九思說的場面徹底摧毀,他以後再想依靠樓觀岳的力量來對付公寓裡的怪物,恐怕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然而,徐九思並沒有給他留下太多思考的空隙。
一根又細又韌的東西輕輕套上了霧失的脖子。
那東西很輕,繞過皮膚時幾乎感覺不到任何壓力,但一種毛骨悚然的預感卻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他下意識地抬手想去摸,可手腕早就被徐九思那如繩索般的手臂死死纏住,連動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0327,是什麼東西?」
【一根很細的尼龍繩。】
「能把它弄掉嗎?」
【我正在嘗試……】
系統沉默了片刻。
【不行。】
「花積分呢?」
【已經試過了,我的干預功能對它完全無效。】
霧失的心一點點往下墜。
那根繩子只是貼著他的脖頸,並沒有收緊,卻仿佛帶著某種看不見的重量,壓得他喘不過氣。
下一秒,一股突如其來的熱流從身體內部湧起。
這股熱意來得毫無道理,從脖頸上繩子接觸的地方開始,迅速蔓延進胸口,再流遍四肢百骸。
剛才還被徐九思手臂冷得有些發麻的皮膚開始陣陣發燙,連呼吸都亂了節奏。
霧失的腦子像是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霧。
他明明很清楚徐九思就在身後,自己正被一個怪物困住,樓觀岳隨時都可能回來看到這可怕的一幕。
可這些清醒的認知正變得越來越遲鈍,像隔著一層水聽到的遙遠迴響。
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越跳越快。
【宿主!】
0327的聲音在他的意識里響起,聽起來卻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是那根繩子!它在影響你的意識!你必須保持清醒,千萬不要被影響!】
霧失用盡力氣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尖銳的刺痛短暫地撕開了那層包裹著他意識的濃霧。
他急促地喘著氣,艱難地問:「它……它想讓我做什麼?」
【它在放大你所有的情緒。】
【你的恐懼、你的依賴、你的羞恥,甚至是一些你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深藏在心底的念頭,都會被它無限放大,然後扭曲成它想要的樣子。】
身後,徐九思貼著他,發出一聲滿足的低笑。
「別怕。」
「你很快就會愛上這種感覺的。」
霧失的臉頰燒得厲害,像是著了火。
他本能地想要掙扎,但纏繞在身上的手臂和雙腿卻收得更緊,將他牢牢禁錮在原地。
501室破碎的窗戶還在呼呼地往裡灌著冷風,風吹過他滾燙的側臉,非但沒能帶來一絲涼意,反而像是火上澆油,讓他身體裡那股失控的熱浪愈演愈烈。
就在這時,門外遠處,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步兩步。
那聲音正從樓梯口飛快地朝著這邊逼近。
徐九思的笑聲停頓了一瞬。
他將那張扭曲的臉龐貼近霧失的耳廓,用一種帶著惡作劇般愉悅的口吻,輕聲宣告。
「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