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天台的門在樓梯的最高處。
大概是平時很少有人上來的緣故，台階上積了薄薄一層灰，鞋底踩上去，會發出「沙沙」的細微摩擦聲。
還沒等走到門前，霧失的耳朵就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種細碎的、金屬晃動的聲音。
叮叮叮。
聲音非常輕微，但在死寂空曠的樓道里，卻顯得格外清晰，一下下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李敘安舉著手機，用手電筒的光束照了過去。
光柱打在通往天台的門上，只見一條比手腕還粗的鐵鏈一圈圈地纏在門上，外面掛著一把碩大的老式掛鎖。
鎖身黑漆漆的，像是長年累月被煙火熏燎過一樣，透著一股不祥的氣息。
李敘安走上前，伸手抓住鐵鏈用力拽了拽，鐵鏈發出嘩啦的悶響，紋絲不動。
「鎖得死死的。」他回頭說。
樓觀岳撿起之前那根鋼管，將一頭插進鐵鏈的縫隙里，用盡力氣去撬，可那鐵鏈就像長在了門上，除了發出幾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根本沒有半點鬆動的跡象。
霧失在腦海里無聲地呼喚：「0327，能打開這把鎖嗎？」
【正在嘗試進行臨時干預……】
【正在申請扣除積分……申請失敗。】
霧失的指尖下意識地收緊了。
「為什麼失敗了？」
【這把鎖和一樓的大門一樣，被一股異常強大的能量場控制著。】
0327的聲音聽起來也有些挫敗。
【我的權限……打不開它。】
霧失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裡的煩躁。
李敘安臉上的最後一絲希望也熄滅了，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問自己，也像是在問所有人：「好端端的一棟樓，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哐當」一聲，樓觀岳隨手將那根已經沒什麼用的鋼管丟到了一旁。
「回去找江歸月。」他言簡意賅地做出了決定。
左步青立刻點頭同意：「沒錯，現在只有他可能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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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不再耽擱，轉身順著樓梯往下走。
然而，他們才剛剛走到五樓的樓梯口，一股像是浸透了雨水的舊衣服發霉的味道，從樓下飄了上來。
霧失的聽覺比其他人更敏銳，他率先捕捉到了一陣緩慢而拖沓的呼吸聲。
呼……呼……
那聲音不像是人類發出的，更像是空氣被強行擠壓著通過一根狹窄破損的喉管，帶著一種粘膩的摩擦音。
走在最前面的樓觀岳腳步驀地停住。
李敘安順著他的視線向下望去，心頭猛地一跳。
在五樓通往四樓的樓梯拐角處，赫然站著一個「東西」。
這一次，它沒有再用那件破舊的外套來遮掩自己的形態。
它的脖子長得超乎常理，像一截軟掉的骨頭般無力地歪垂著，那張臉仿佛是被火焰融化後又被人隨意捏合起來的蠟塊，五官扭曲地擠在一起，分不清眼鼻。
兩條手臂軟綿綿地垂落在台階上，如同兩條無骨的觸手，一直延伸到地面，只有那末端的指尖，還保留著正常人的形狀。
而之前被樓觀岳斬斷的那隻手臂，此刻已經完好無損地長了出來。
李敘安的臉色一寸一寸地褪去了血色，變得慘白。
他手裡的警棍被抓得咯吱作響，喉嚨發乾，好半天才擠出一個名字：「徐九思？」
樓梯上的怪物扭曲的嘴咧得更開了，一條長舌從唇縫裡滑膩地探出來，又緩緩縮了回去。
「李警官。」那個被勒住脖子般的怪異調子再次響起，「現在，你相信這棟樓里確實不安全了嗎？」
李敘安握著警棍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他腦海里閃過左步青幾次跟他說這樓里有詭異生物的畫面，閃過501被撞破的窗戶，也閃過之前霧失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
他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當這個活生生的怪物就站在眼前時，他才真正地、徹頭徹尾地明白，左步青說的那些根本不是胡話。
這棟樓里，真的有怪物。
幾乎是本能反應，左步青一把將霧失拽到自己身後護住，壓著嗓子說：「別看。」
「我本來就看不見。」霧失小聲回了一句。
左步青的動作僵了一下，但護著霧失的手臂收得更緊了，沒有絲毫放鬆。
徐九思那張蠟塊般的臉上似乎擠出了一個笑容：「哎呀，真是親密呢。」
樓觀岳根本沒興趣聽它廢話。他手腕一翻，斷刃在掌心劃出一道寒光，整個人已經如離弦之箭般沖了上去。
「嗖」的兩聲，徐九思那兩條軟塌塌的手臂像是沒有骨頭的長鞭，貼著樓梯扶手，一條纏向樓觀岳的腳踝，一條抽向他的腰腹。
樓觀岳身形一側，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攻擊，手中的斷刃毫不猶豫地劈砍而下。
隨著一聲輕響，灰白色的霧氣從斷口噴涌而出。
徐九思發出一聲刺耳的怪叫，身體卻異常靈活，借著那條被斬斷的手臂回扯的力量，像只大蜘蛛一樣「啪」地一下掛在了牆壁上，緊接著又從另一側朝樓觀岳撲了下來。
「下樓！」樓觀岳頭也不回地吼了一聲。
左步青立刻會意，扶著霧失轉身就走。
李敘安跟著退了兩步，卻又忍不住回頭看向樓梯上方膠著的戰況。
只見樓觀岳一腳死死踩住徐九思甩來的一條長臂，手中的斷刃蓄勢待發，可駭人的是，之前被斬斷的手臂斷口處，此刻正冒出無數細長的肉芽，蠕動著重新生長。
李敘安看得牙關緊咬，他忽然停下腳步，對已經下到拐角的左步青說：「你們先走，我去幫他。」
「你瘋了？」左步青一把拉住他，壓著聲音質問。
「我是警察。」李敘安的回答簡單而堅定。
「但你也是個普通人！」左步青的聲音裡帶著焦急，「我們沒有樓觀岳的身手，也沒有可以傷害怪物的武器，你上去很可能會死！」
「樓觀岳的身手比我們好太多了，我們留在這兒只會拖他後腿，」左步青語速極快地分析，「我們得趕緊去找江歸月，只有他可能有辦法解決這些怪物，那才是真正能幫到樓觀岳的辦法！」」
李敘安的目光從霧失身上掃過，最終還是落回了樓上那片混亂的戰局，他深吸一口氣：「我知道。」
「那你還去？」
「我是警察，」李敘安握緊了手中的警棍，那張總是帶著憨厚笑意的圓臉上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嚴肅，「保護華國公民才是我最大的責任。」
左步青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保護好你自己也很重要。」
「我儘量。」李敘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話音未落，樓上傳來徐九思愈發尖厲的嘶叫。
樓觀岳的身手明顯更勝一籌，斷刃每一次揮出，徐九思都會被迫後退。
幾個回合下來，徐九思似乎也被徹底激怒了。
「章從！」它朝著樓道深處尖聲喊道，「還不出來？」
隨著它這一聲呼喊，一股熟悉的檀香味悠悠地從三樓方向飄了上來。
霧失的身體瞬間繃緊。
章從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從樓下緩緩飄了上來。
「廢物。」
黑色的濃霧如同有生命的潮水，沿著牆角迅速蔓延，章從的身影就在那翻湧的霧氣中慢慢清晰。
他先是瞥了一眼狼狽的徐九思，語氣里滿是不加掩飾的嘲諷。
「連區區幾個人都攔不住，你還有臉喊我？」
「少在那說風涼話，」徐九思扭曲的臉上發出陰森的聲音，「那傢伙手裡拿著的是你的刀。」
原本平穩涌動的黑霧似乎停滯了一瞬。
緊接著，章從的視線越過所有人，徑直落在了霧失身上。
「霧失。」
左步青幾乎是下意識地把霧失更緊地護在身後。
「不准叫他。」
樓觀岳一言不發，橫身跨出一步，徹底擋住了通往樓下的整個樓梯，斷刃的鋒芒直指那團黑霧。
「你的對手是我。」
章從發出一聲輕慢的低笑。
「樓觀岳，你還真把自己當成他的什麼人了？」
樓觀岳沒有興趣和他鬥嘴，握著斷刃的手臂紋絲不動，態度不言而喻。
就在章從現身，所有注意力被吸引過去的瞬間，李敘安猛地衝上樓梯，手中的警棍狠狠砸向徐九思那條糾纏不休的觸手般的手臂。
這一下顯然無法對怪物造成實質傷害，但出其不意的力道卻成功打偏了徐九思的攻擊軌跡。
樓觀岳精準地抓住了這個空隙，身形一錯，反手揮出的斷刃乾脆利落地斬斷了徐九思另一條完好的霧臂。
「帶他下去。」
樓觀岳頭也不回地對左步青命令道。
「去找江歸月。」
左步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吐出兩個字：「撐住。」
「少廢話。」樓觀岳的聲音里透著不耐煩。
霧失被左步青拉著，耳邊是樓上瞬間變得更加混亂的打鬥聲，他緊張得手心裡全是汗。
0327的聲音也失去了平時的調侃，聽起來同樣緊繃。
【宿主，樓觀岳的實力很強，還能撐住。李敘安只能起到一點牽製作用。】
「章從呢？」霧失在心裡焦急地問。
【章從的注意力一直鎖定在你身上。】
霧失只覺得喉嚨一陣發緊。
「他會追下來嗎？」
【樓觀岳把他擋住了，他暫時過不來。】
「走！」左步青不再遲疑，拽著霧失的手臂，轉身就朝樓下跑去。
樓上傳來李敘安的喊聲。
「左步青！」
左步青下意識回頭。
李敘安正手忙腳亂地躲避著徐九思甩來的一條手臂，還不忘衝著下面大喊：「保護好他！」
「我知道！」左步青高聲回應了一句，之後再也沒有回頭。
他攙扶著霧失，兩個人幾乎是連滾帶爬，一路從四樓衝到三樓，又從三樓奔向二樓。
霧失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難受。
左步青察覺到他的狀態不對，稍微放慢了些腳步，喘著氣問：「還能走嗎？」
「能。」霧失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別逞強。」
「真能。」霧失反手抓緊了他的手臂，催促道，「快點，去找江歸月。」
兩個人總算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比剛才更加陰冷的一樓。
小超市的玻璃門後一片昏暗，101的房門依舊死氣沉沉，沒有任何動靜。只有走廊盡頭那扇鮮紅的103房門，像一隻睜開的血眼，安靜地等著什麼人主動走過去。
左步青沒有理會那扇詭異的紅門，拉著霧失就往101的方向快步走去。
還沒等他們走到門口，一道帶著些許笑意的男聲，忽然從旁邊的小超市門口響了起來。
「跑這麼急，要去哪兒啊？」
左步青的腳步猛地剎住，條件反射般地將霧失一把拉到了自己身後護住。
一股濃得有些發苦的香水味鑽進鼻腔，霧失瞬間就辨認出了來人。
葉長庚就站在小超市門口。
他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袖口隨意地挽到手肘，臉上依然掛著那種慣常的、溫和的笑容。
然而那笑意絲毫沒有抵達眼底，冰冷得像一塊玻璃。
他的視線輕易地越過了擋在前面的左步青，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霧失的身上。
「霧失。」葉長庚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你怎麼又跟著別人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