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長庚臉上的半透明面罩終於有了鬆動的跡象。
他抬起手一把扯住面罩的邊緣，硬生生從臉上撕了下來。
面罩輕飄飄地落在地上，發出「啪嗒」一聲輕響。
閃光彈留下的白光仍在視野里晃動，久久不散，那股嗆人的化學氣味也盤踞在鼻腔里，引得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葉長庚扶著冰冷的牆壁喘息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感覺到四肢回到了自己的掌控中。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長長的走廊，看到霧失和左步青已經走到了103的房門前。
那扇門被漆成了鮮紅色，但顏色已經暗沉得發黑，像是多年未曾維護過的陳年血跡。
走廊里昏暗的光線落在門板上，非但沒有帶來一絲暖意，反而讓那紅色顯得更加詭異。
看到倆人毫不猶豫的快速逼近那扇門，葉長庚的表情瞬間變了。
他在恩典公寓住了很多年，親眼見過江歸月用一層又一層的黑色膠帶封死103的門縫。
江歸月不說，公寓裡其他人也不問。
所有住戶都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離103遠點，別去碰門上的任何東西，更不要好奇裡面到底藏著什麼。
葉長庚當然不是因為乖巧聽話才遵守這個規矩。
他只是憑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知道那扇門背後的東西，是絕對不能觸碰的禁忌。
過去，即便隔著厚厚的膠帶和門鎖，只要他稍微走近一些，就能感覺到從門內滲透出的那股異樣氣息。
那股氣息就像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死水，表面看似波瀾不驚，水面下卻禁錮著數不清的、正在蠕動的恐怖之物。
而現在，門上所有的膠帶都消失了。
那股令人不安的氣息毫無遮掩地瀰漫開來，即使葉長庚站在走廊的另一頭，也感到胸口一陣發堵，呼吸都變得困難。
可霧失，居然還在向那扇門伸出手。
「別過去！」
葉長庚的聲音裡頭一回帶上了掩飾不住的焦急，他甚至顧不上去看左步青警惕的眼神，視線死死鎖在霧失那隻已經搭上103門把的手上，呼吸都重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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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的警告並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樓上的打鬥聲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斷刃劃破黑霧時帶起的尖銳嘶鳴不時傳來，偶爾還有沉重的撞擊聲讓整個樓板都跟著震動，天花板的縫隙里不斷有灰塵簌簌落下。
相較於樓上已知的危險和葉長庚，眼前這扇緊閉的紅門，似乎是唯一的變數。
左步青完全沒有理會葉長庚，只是用身體將霧失護得更緊了些，他低聲對霧失道：「開門。」
葉長庚見狀，臉色驟變，再也顧不上其他，拔腿就朝著103的方向沖了過來。
霧失靈敏的耳朵先一步捕捉到了那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他握緊冰涼的門把，心裡再沒有半分猶豫，手上猛地用力往下一壓。
103的房門應聲向內敞開了一道縫隙。
門縫開啟的瞬間，一股灰色的濃霧爭先恐後地從裡面涌了出來。
那霧氣詭異得很，既沒有溫度，也聞不到任何氣味，只是緊貼著地面迅速流淌，隨即拔地而起，如同一張鋪天蓋地的巨網，劈頭蓋臉地將霧失和左步青籠罩其中。
「小心！」左步青只來得及吼出這一句，手掌死死抓緊了霧失的胳膊。
霧失用力點頭回應。
幾乎就在下一秒，兩人便被洶湧的濃霧徹底吞噬。
葉長庚衝刺的腳步戛然而止，停在了103的門前，伸出去想要阻攔的手抓了個空。
霧失和左步青的身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敞開的房門裡只剩下翻滾不休的灰色濃霧。
他站在原地，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卻沒有貿然踏進去。
幾秒鐘後，他果斷轉身，快步朝著樓梯口跑去。
他必須立刻把這個消息告訴其他人。
四樓的走廊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如同被拆遷隊光顧過一般。
403的鐵門歪歪扭扭地半開著，李敘安就靠在門內的牆角，警服上滿是灰塵和血跡，臉色白得嚇人。
他手裡的警棍斷成了兩截，呼吸短促而微弱，掙扎著想撐地站起來，卻連抬起手臂都費勁。
走廊地面上散落著許多灰白色的殘肢斷臂，有些斷開的長腿落在地上後甚至還會神經質地抽動幾下，像被扔上岸的蟲子，過一會兒才不甘地化作一縷縷灰霧消散。
徐九思的恢復能力確實驚人，可再強的自愈也頂不住樓觀岳那柄斷刃一遍又一遍地切割。
此刻，他整個人像壁虎一樣貼在四樓的天花板上，那張扭曲變形的臉正對著樓觀岳，一條長舌從嘴唇的縫隙里垂落下來，而被砍斷的手臂正在緩慢地長出新的輪廓。
「章從，你這個廢物！」他嘶吼道，「你不是說能拖住他嗎？」
黑霧貼在走廊另一端的牆面上。
章從的氣息明顯弱了不少。
黑霧比剛出現時淡了很多，邊緣也不停逸散，可他還是圍著樓觀岳遊走，趁著徐九思牽制對方時，從死角探出霧帶。
樓觀岳像個門神一樣守在403門口，渾身是血。
他肩膀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血水順著手臂一路流淌，最後匯聚在掌心，將那柄斷刃的刀柄都浸染得黏膩濕滑。
他呼吸聲有些重，但那雙眼睛依舊冰冷，死死盯著對面的敵人。
徐九思和章從一左一右，徹底封死了走廊，三方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對峙，誰都沒有輕舉妄動。
葉長庚站在樓梯拐角，把眼前這劍拔弩張的場面看得一清二楚，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別打了。」他開口勸道。
然而，沒人搭理他這句蒼白無力的勸架。
徐九思猛地甩出一條長臂，帶著破風聲抽向樓觀岳。
樓觀岳身體一側，險險避開，手中的斷刃順勢揮出，精準地削過對方的手腕。
伴隨著一聲悶響，灰色的霧氣再次炸開消散。
眼看勸說無效，葉長庚只好拔高了音量，吼出了一個更重要的消息：「霧失進103了！」
徐九思那張扭曲得不成樣子的臉緩緩轉了過來，死死盯住葉長庚：「你說什麼？」
「他和左步青一起進了103，」葉長庚的臉色非常難看，他一字一句地解釋道，「我親眼看見他們打開了門，一陣霧湧出來之後，兩個人就都不見了。」
徐九思那條長長的舌頭慢慢縮回了嘴裡，他臉上雖然看不出什麼表情，可那雙已經變形的眼睛裡卻明顯流露出一絲驚疑不定。
「他進了103……」他喃喃自語。
一直沉默的章從沒有任何廢話，原本貼附在牆邊的黑霧猛地聚攏成一條黑線，像一支離弦的箭，瞬間朝著樓梯的方向竄了下去。
樓觀岳下意識抬手想攔，但章從的速度太快了，那團黑霧只在他手臂邊帶起一陣冷風，眨眼就消失在了樓道下方。
徐九思也立刻從天花板上落了下來，他看都沒再看樓觀岳一眼，拖著那條還沒完全長好的手臂，四肢並用地貼著牆壁飛快地向下爬去。
眼見兩個最棘手的敵人都撤了，葉長庚也毫不猶豫地轉身跟了下去。
樓觀岳獨自站在原地，臉色比剛才和那兩個怪物對峙時還要難看幾分。
他收起斷刃，回頭朝403的門裡望了一眼。
李敘安正扶著牆壁，咬著牙，掙扎著想站起來：「我也去。」
「你這副樣子去不了。」樓觀岳大步走進403，彎腰想去扶他。
李敘安一把推開他的手，固執地說：「我能走。」
「別逞強了。」
「霧失可能有危險，」李敘安喘了口氣，又補充了一句，「左步青也可能有危險。」
樓觀岳不再多言，直接抓起李敘安的一條胳膊，強行把人從地上拽了起來。
李敘安身上看著沒有太嚴重的外傷，但他的腿被徐九思的手臂掃到過，膝蓋已經高高腫起，每動一下都鑽心地疼，根本走不快。
樓觀岳面無表情地將李敘安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架著他往外走，只冷冷地吐出兩個字：「跟緊。」
李敘安愣了一下，忍不住問：「你不怕我拖後腿？」
「少說話，」樓觀岳的聲音里透著不耐煩，「再廢話，我就把你扔這兒。」
李敘安乾咳了一聲，識趣地閉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