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水滴落下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濃密的灰霧深處依舊什麼都看不清楚,左步青抱著霧失,胳膊越收越緊。
左步青低下頭,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我們往後退,不能傻站在這兒等著它過來。」
霧失剛準備點頭,腦袋裡突然一陣天旋地轉。
他甚至連叫一聲都來不及。
腳下那片又冷又滑的地面瞬間消失了。
身體像是從很高的地方直直墜落,周圍的灰霧變成了飛速後退的風,耳朵里所有的聲音都被扭曲拉長,到最後,只剩下左步青喊他名字的聲音在迴響。
「霧失!」
下一秒,霧失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眼前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但是鼻尖卻聞到了陽光曬過床單後暖洋洋的味道。
還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風從沒關嚴的窗戶縫裡溜進來,帶來了外面馬路上汽車來來往往的聲音。
這裡不是恩典公寓。
左步青溫熱的呼吸就在他的耳邊。
他們兩個人還保持著緊緊相擁的姿勢,正擠在一起。
左步青幾乎是同時醒來的。
他身體先是繃直了幾秒,像還沒從噩夢裡掙脫出來,緊接著便翻身坐起,手掌帶著一絲顫抖按在了霧失的肩上。
「霧失?」
「我在。」
「你有沒有事?」
「沒有。」
左步青的手立刻開始檢查,從他的額頭、臉頰一路摸到手腕,指腹下的皮膚溫熱而平滑。
沒有被玻璃劃破的傷口。
沒有被什麼東西勒出來的痕跡。
甚至連103房間裡那種嗆人的灰霧味道都聞不到了。
他們現在正在之前去過的警察局,正在李敘安安置他們的地方,甚至現在他們睡的還是房間裡那張窄窄的單人床。
霧失也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裡皮膚溫暖平整,什麼都沒有留下。
左步青坐在床邊,臉上的表情卻沒有絲毫放鬆。
「我們剛才……是不是還在恩典公寓?」他問話的聲音有些發澀。
霧失沉默了片刻,才輕聲回答:「我記得我們進了103。」
左步青的呼吸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下。
「我也記得。」
他抬起手,用力按著自己的額角,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
「徐九思變成了怪物,葉長庚在一樓堵我們,樓觀岳和李敘安還在樓上……」
「還有章從。」霧失補充道。
「對,還有章從。」
左步青的聲音越說越小,帶著一種茫然的困惑。
「可再往細處想,腦子就像糊住了一樣,什麼都變得不清楚了。」
霧失垂下了眼帘。
他也是同樣的感覺。
那些記憶像是被浸泡在水裡的舊報紙,邊緣正在迅速軟化、溶解。
他能清楚地回憶起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記得灰霧的冰冷,記得左步青抱著他時那份用盡全力的保護。
但是,很多本該刻骨銘心的細節,卻在飛快地褪色。
所有這些本該像尖刀一樣刺入腦海的畫面,此刻卻都隔著一層厚厚的磨砂玻璃,看得見輪廓,卻再也看不清真實模樣了。
「0327。」
沒有回應。
霧失不甘心地在腦海里又喊了一聲。
「0327?」
周遭依舊只有他們兩人的呼吸聲,系統像是徹底消失了。
左步青察覺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異樣,壓低聲音問:「怎麼了?」
「沒什麼。」霧失下意識地抓住他的手,指尖有些發涼,「我只是……覺得很不安。」
左步青反手將他的手裹進掌心,用力握了握,仿佛想把自己的溫度傳遞過去。
「我也一樣。」
兩人剛說到這,門外突然傳來了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在他們的房門前停下。
咚,咚。
兩聲不輕不重的敲門聲後,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你們醒了嗎?」
是李敘安。
左步青和霧失瞬間都安靜了下來。
左步青默不作聲地掀開被子下床,走到門口擰開了門鎖。
李敘安就站在門外,手裡拿著兩張列印出來的單子,臉上還是那副陽光開朗的笑容,看起來和之前沒有任何不同。
「好消息,」他晃了晃手裡的紙,「隔離結束了。」
左步青沒有去接,只是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李敘安被他看得有點發毛,下意識地摸了摸臉,開玩笑道:「怎麼了這是?睡懵了?不認識我了?」
左步青沒有理會他的玩笑,直接問道:「我們要回恩典公寓?」
李敘安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沒明白他為什麼會這麼問,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回那兒幹什麼去?」
可即便是聽到了這樣的回答,左步青眼裡的警惕也絲毫沒有減少。
李敘安把通知單遞給他。
「那片區的封控三天前就解了。之前說的病毒感染是個誤會,後來查清楚了,沒擴散,也不是你們那棟樓的問題。」
霧失坐在床上,手指輕輕攥住床單。
可他們明明記得,隔離結束後那裡都還在封控著,而他們也被迫回到了恩典公寓。
李敘安沒察覺到兩人的異常,還在絮絮叨叨。
「你們手續我都幫忙催好了。今天就能出去,回恩典公寓拿東西也行,直接去租房也行。」
他說到這裡,又笑著補了一句。
「不過別忘了火鍋啊,你們欠我的。」
左步青緩了幾秒,才接上話。
「不會忘。」
霧失也輕聲說:「等我們安頓下來,請你吃。」
「這還差不多。」
李敘安帶著他們去辦了手續。
一路上,他表現得太正常了。
左步青幾次試探,問301的案子、問恩典公寓的住戶、問封控期間有沒有別的異常,他都給出了很平常的回答。
301的案子仍在查。
章從已經確認死亡。
其他住戶配合做過筆錄,沒有再出事。
恩典公寓還是那棟破舊公寓,沒有被封死,也沒有什麼怪物。
該辦的手續都辦完了,李敘安一直把他們送到警局大門口。
「要不要我給你們叫個車?」
「不用了,」左步青拒絕了,「我們還有事。」
李敘安點點頭,沒再多問:「那行,你們路上注意安全。」
一走出警局的陰影,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身上,霧失被照得有些恍惚。
外面的風是暖洋洋的,帶著初夏的味道,街上車來車往,行人的說笑聲,遠處商鋪捲簾門「嘩啦啦」拉上去的聲音,所有的一切都鮮活得不像是假的。
左步青牽著他的手,兩人在警局門口站了很久,誰都沒有說話。
「也許……真的只是做了個噩夢。」左步青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乾澀。
霧失偏過臉,雖然看不見,但感覺能捕捉到左步青的視線:「你信嗎?」
左步青低頭攤開自己的手掌。
那隻手乾乾淨淨,掌心和指節上都沒有被葉長庚踹倒時撐地擦出的傷口,更沒有沾染上半點灰霧裡那種黏膩冰冷的痕跡。
「我不知道,」左步青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乾澀,「但我感覺……那些記憶正在慢慢的變淡。」
「嗯。」霧失應了一聲,能感覺到左步青握著他的手又緊了幾分,「就好像有隻手拿著橡皮,在把那些事情一點點地從我腦子裡擦掉。」
「你說,我們是不是……根本就沒出來?」霧失的聲音壓得只剩氣音。
左步青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話語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如果是,那這個幻境也太真實了。」
就在這時,一陣手機鈴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左步青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顯示著之前聯繫過的房產中介。
電話一接通,對方熱情的嗓門就傳了過來:「喂,左先生嗎?您之前說要看房,今天房東正好有空,要不我現在帶您過去看看?」
左步青沒有馬上答應,他轉頭看向霧失,用眼神徵求他的意見:「你想去嗎?」
霧失安靜地想了幾秒鐘。
「去吧。」
他點了點頭,繼續說:「不管這裡是真是假,我們總得先找個落腳的地方。而且……也許能發現點什麼線索。」
左步青聽完,對著電話那頭應了一聲。
「好。」
他們按照中介給的地址,來到了約定的小區門口。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等在那兒,襯衫袖口有些發皺,手裡叮叮噹噹地攥著一串鑰匙,渾身上下都是那種隨處可見的打工人氣息。
他遠遠看見兩人,立刻熱情地揮了揮手。
「左先生,這邊,這邊!」
左步青牽著霧失,不緊不慢地走了過去,等跟那人去房子的路上,他一邊走一邊像是閒聊般問了幾個問題。
這房子空出來多久了?
房東是本地人嗎?
小區有沒有物業管理?
中介對這些問題對答如流,甚至還趁機抱怨了兩句工作不好干,說最近租房市場淡,自己跑一天也開不了幾單,語氣里滿是疲憊。
一切都太普通了,讓人找不到一絲一毫的破綻。
他們跟著中介走進一個有些年頭的老舊小區。
樓都是七層高,沒裝電梯,外牆的牆皮有些斑駁脫落,樓底下稀稀拉拉地停著幾輛舊電動車。
要看的房子在一樓。
中介掏出鑰匙打開門,一股乾淨的洗衣粉味兒立刻迎面撲來。
房子不大,標準的一室一廳,廚房和衛生間都是獨立的。
地面擦得很乾淨,窗戶朝南,午後的陽光能直接灑進客廳里,暖洋洋的。
「一個月一千塊,押一付一,」中介介紹起來,「房東人挺好的,從來不亂漲價。就是這小區舊了點,但生活是真方便,出門就是菜市場,公交站也近得很。」
左步青牽著霧失,在屋子裡仔仔細細地走了一圈。
每到一個地方,他都像當初剛搬進304時那樣,用很輕的聲音給霧失描述著房間的布局。
「進門右手邊是個鞋櫃。」
「往前走就是客廳,沙發貼著牆放著。」
「廚房在左手邊。」
「衛生間有個小窗戶,地面不潮。」
霧失伸出手,指尖划過乾燥的牆壁。
這裡沒有恩典公寓那種揮之不去的霉味。
更沒有從地漏里絲絲縷縷滲出來的那種陰冷。
「就這裡吧。」霧失輕聲說。
左步青停下腳步,偏頭看著他。
「你確定了?」
「嗯。」霧失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