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失的手指摸索到溫熱的湯碗,他端起來,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低頭喝了一口。
湯不燙,番茄和肉丸熬出的咸香落進胃裡,本該帶來暖意,可他握著碗沿的手指卻一寸寸地涼了下去。
那股冰冷的觸感沒有消失。
它正順著他的小腿緩慢向上,像一縷看不見的水流,貼著皮膚遊走,所過之處都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霧失咽下那口湯,喉嚨里卻像是被一團棉花輕輕堵住了,不上不下。
左步青重新在對面坐下,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有些不放心地看著他。
「真沒事?」
霧失抬起臉,努力朝著左步青的方向擠出一個微笑。
「真的。」
「你剛才臉色都白了。」
「可能是丸子有點燙。」
「我不是特意吹涼了嗎?」左步青說著,把霧失的碗又往他手邊推了推,「那你先喝湯,別急著吃東西。」
「好。」霧失乖乖地應了一聲。
他把筷子放回碗邊,桌子底下的手指卻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那東西仿佛察覺到了他的故作鎮定,繞過他的膝蓋彎,不緊不慢地向上攀爬。
冰涼,無聲。
更像一團沒有實體、沒有重量的霧氣,貼在身上時卻帶來了令人心慌的真實感。
霧失的後背肌肉不自覺地繃緊了。
左步青夾了一小塊青菜放進他碗裡。
「這個菜今天買得還行,不老。」
「嗯。」
「晚上想吃什麼?」
「都可以。」
「你還真是好養活。」
左步青像是有些無奈,聲音里卻帶著笑。
「那我晚上做雞蛋羹?」
霧失聽著他的聲音,心口微微發酸。
這幾天裡,左步青好不容易才從那種隨時緊繃的狀態里緩下來。
霧失不想毀掉他這份來之不易的平靜,哪怕它薄得像一層窗戶紙,一戳就破。
「好啊。」他應著,順從地低頭夾起那片青菜,慢吞吞地送進嘴裡。
就在這時,那股冰涼的感覺已經貼上了他的腰。
像一隻沒有實體、沒有溫度的手,隔著薄薄的衣料,順著腰側的弧度不緊不慢地向上游弋。
霧失咀嚼的動作不由自主地變緩了。
「啪嗒」一聲輕響,左步青忽然放下了筷子。
「霧失。」
「嗯?」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霧失握著筷子的手指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鬆下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沒有啊。」
「你每次心裡有事,話就變得特別少。」
「我只是吃飯的時候不太愛說話。」
「以前你可不是這樣的。」左步青的聲音里,那點溫柔正一點點被擔憂所取代,「你不想讓我擔心,我明白,但也不該什麼都自己憋著。」
霧失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那隻無形的手在他後腰的位置停了下來,像是在側耳傾聽他們的對話,又像是在等待他的回答。
他悄悄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我真的沒事。」
「那你把手給我。」左步青的要求直接又堅決。
霧失低著頭沒有動作。
左步青也不催促,就那麼安靜地坐在他對面,用沉默表達著自己的堅持。
空氣仿佛凝滯了幾秒,霧失被那份堅持磨得沒了脾氣,慢慢把手伸了過去。
左步青立刻就握住了他。
剛一碰到,左步青的眉頭就皺了起來,因為那指尖的溫度冰涼得不像話,完全不該是剛吃過熱湯的人會有的體溫。
「手怎麼這麼涼?」
「可能……是這兩天天氣有點涼吧。」這個藉口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站不住腳。
左步青顯然一個字都不信。
沒等他繼續追問,霧失反手,用微涼的指尖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指,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你這樣跟審犯人似的,還讓不讓吃飯了。」
左步青沉默了片刻,才無奈地開口:「好吧。」
「行,我不問了。」他妥協道,將霧失冰涼的手攏在自己的掌心裡,用體溫一點點捂著,過了一會兒才鬆開。
「再吃一點,吃完飯我來洗碗。」
「嗯。」
這頓飯吃得異常艱難,每一口都像在咀嚼棉花。
左步青收拾碗筷的時候,霧失還呆呆地坐在桌邊,一動不動。
廚房裡很快傳來嘩嘩的水聲,還有瓷碗碰撞在一起時發出的清脆響動。
他聽著左步青在裡面忙碌的聲音,慢慢抬起手,朝著自己腰側的位置探過去。
指尖觸到的只有薄薄的衣料,底下是溫熱的皮膚,什麼都沒有。
霧失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他不死心,又伸手朝自己臉側摸去,指尖划過空氣,依舊什麼也沒碰到。
可就在下一刻,那片冰涼的觸感竟主動貼上了他的指尖,像是在無聲地回應他的尋找,又像是一種挑釁。
霧失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開始發抖。
廚房裡的水聲恰好停了。
左步青端著洗乾淨的碗碟從廚房出來,剛走進客廳,一眼就看見霧失還坐在餐桌邊,眉頭緊緊地擰在一起,臉色白得有些嚇人。
他立刻快步走過去。
「霧失?」
霧失像是被他這一聲叫回了神,猛地抬起臉,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立刻說出話來。
左步青的心一下子就懸了起來。
「哪裡不舒服?」
他二話不說,彎下腰就準備把人抱起來。
就在他的手掌碰到霧失肩膀的那一瞬間,那些糾纏在霧失身上的冰冷感覺,就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略。。。)
霧失怔了怔,整個人像是剛從缺氧的水裡被撈出來,終於能大口呼吸,緊繃的身體才慢慢鬆懈下來。
「沒事……」
「這還叫沒事?」左步青根本不信,直接將他從椅子上打橫抱了起來,「你看看你自己的臉,都白成什麼樣了。」
霧失下意識地抓住他的衣服,指尖控制不住地有些發抖。
「可能是……剛才胃有點不舒服。」
「先回房間躺著。」左步青抱著他,不由分說地朝著臥室走去。
左步青的話音剛落,門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咚,咚。
那兩聲敲擊不急不緩,卻讓左步青抱著霧失的動作瞬間停了下來。
他低頭看了眼懷裡臉色依舊不好的霧失,再轉向門口時,眼神里已經充滿了戒備。
「誰?」他揚聲問。
門外一片安靜,大概過了兩秒,才有一個男人的聲音隔著厚實的門板傳了進來:「左步青?」
那聲音不高,聽起來有些冷,沒什麼情緒。
霧失靠在左步青懷裡,手指下意識地蜷了一下。
左步青沒急著去應門,反而抱著霧失,轉身先回了臥室。
「你先躺一會兒。」他輕聲說。
「外面是誰?」霧失問。
「我去看看。」
「你小心點。」
「嗯。」
左步青把他安安穩穩地放在床邊,細心地拉過薄被蓋到他腰上,又叮囑了一句:「別出來,有事就喊我。」
霧失點點頭。
左步青確認他坐好了,這才轉身快步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臥室的門,但留了一道縫。
霧失豎起耳朵,很快就聽到客廳那邊傳來門鎖擰開的「咔噠」聲,緊接著,是左步青帶著警惕的問話:「你們是誰?」
一個聽起來比較年輕的男聲響了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你們真的在這裡。」
這個聲音……是李敘安。
霧失安靜地坐在床邊,手指在柔軟的被子上輕輕抓了一下。
他沒有聽到樓觀岳開口,但剛才在門外響起的那道清冷的男聲,他很確定,就是樓觀岳的。
他怎麼會在這裡?
難道他們也一起被卷進了這個幻境?
或者說,這裡根本就不是什麼幻境,而是103號房間製造出的一個被篡改過的、所有人都身處其中的「新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