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觀岳覺得腦袋裡像是塞滿了黏糊糊的爛泥,意識混沌得完全沒法清醒。
恍惚之間,他只能聽見一種極其單調的敲擊聲。
篤,篤,篤。
這動靜順著耳朵直往腦袋深處鑽,攪得腦子裡頭的神經跟著一抽一抽地作痛。
就在這斷斷續續的響動里,還夾雜著霧失的說話聲。
青年顯然是嚇壞了,連嗓音都在不住地打著哆嗦,正慌慌張張地一遍又一遍喚著他的名字。
樓觀岳想回應,思緒卻糊成了一團。
他拼命想要睜開眼,可眼皮仿佛被膠水死死黏住,四肢也像是灌滿了鉛水一樣沒法動彈,連讓小指尖挪動半寸都成了奢望。
霧失還在求救,那個單薄的身影似乎正面臨著極大的危險。
樓觀岳死死咬住牙關,口腔里隱隱漫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額頭上的血管突突地跳動著,他把全部的意志都繃到了極限,拼命去撕扯這片試圖吞沒他的黑暗。
胸腔里一陣氣血翻湧,連帶著呼吸道都泛起撕裂般的疼痛。他猛地往肺里抽了一大口涼氣,終於將這片死寂的夢魘徹底扯開一道大口子。
眼皮猛地掀開了。
背心的布料早就被冷汗溻透,濕黏黏地貼在皮膚上,帶起一陣刺骨的涼意。
樓觀岳胸口劇烈起伏,呼吸還沒來得及平復,餘光正好掃過床鋪旁邊的玻璃窗上。
窗外濃黑的夜色里,竟然晃悠悠地吊著一個人。
一根泛黃的老舊尼龍繩緊緊勒在那人的脖子上,深陷進皮肉當中。
勒痕邊緣的皮肉朝外翻卷開來,周圍結著一圈紫黑色的乾涸血塊。
那人的脖子已經被拉扯得徹底變了形,下巴無力地抵在鎖骨處,兩條胳膊和雙腿毫無生氣地向下垂落著。
他兩隻腳懸在半空,鞋底距離窗台差不多還有兩根手指寬的空隙。
夜風順著沒關嚴實的窗縫一個勁地往屋裡鑽,送進來一股帶著霉味的濃烈腥氣。
掛在外面的人就這麼在半空里慢慢悠悠地打著轉。
每一次軀體盪到窗戶跟前,那雙沾滿濕泥的鞋尖便順著搖晃的力道撞上玻璃。
破舊的橡膠鞋底在透明玻璃上不斷摩擦,留下一道又一道半圓形的渾濁印記。
篤,篤,篤。
原來剛才那種攪得人腦仁生疼的動靜,全是這麼折騰出來的。
那個人的腦袋耷拉在胸前,順著樓觀岳的視線看過去,只能瞧見一堆像雜草般糾結在一起的頭髮。
可就在樓觀岳目光落定的時候,那個低垂著的腦袋,居然開始慢騰騰地往上抬起。
咔,咔。
乾澀的脖頸骨頭互相摩擦,發出那種讓人牙酸的刺耳聲響。
借著屋裡漏出去的微光,那張臉終於完完整整地露在了黑夜裡。
那張臉上的骨頭早就完全走了形,臉頰兩邊的皮肉鬆松垮垮地脫離開來,像破布一樣一團一團地往下耷拉著。
兩顆爬滿紅血絲的眼球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得掉出來,青紫色的嘴唇半張著,一條長長的舌頭伸出嘴外,一直耷拉到了下巴底下。
那雙幾乎要爆出來的眼珠子,就這麼隔著布滿灰塵的玻璃,直勾勾地盯住了屋裡的樓觀岳。
樓觀岳眼角肌肉抽動。
手指往枕邊探去,指腹碰觸到冰涼的斷刃,五指順勢攏實。
他認出來了,窗外的人是住在恩典公寓404的徐九思。
徐九思凸出的眼球轉動半圈,視線穿過沾滿灰塵的玻璃,對上屋裡的樓觀岳。
他臉頰兩側的皮肉扯開,嘴角咧出一條誇張的縫隙。
嘴巴張著,沒有半點動靜傳進來,只有青紫色的嘴唇上下開合,慢吞吞比畫著口型。
「找到你們了。」
樓觀岳五指慢慢收緊,指腹貼著斷刃冰涼的刀口,借著起身的動作順勢往後退了半步。
他立刻偏過頭,朝床鋪那邊看過去。
被子已經被掀到了床尾,一半還耷拉在床沿,床單上扯出好幾道凌亂的褶皺,剛才還躺在上面睡覺的霧失這會兒卻不見了蹤影。
人去哪了?
他放輕了呼吸,目光在昏暗的屋子裡飛快地掃視了一圈。
順著老舊衣櫃的邊緣看過去,就在那片光線照不進來的死角里,正縮著一團微微發顫的黑影。
霧失整個人縮在昏暗的死角里,雙臂死死環抱著膝蓋,後背嚴絲合縫地貼著冰涼的牆皮。
他連肩膀都在跟著急促的呼吸一陣陣發抖,身前的地磚上還胡亂掉落著一隻拖鞋。
樓觀岳放輕腳步走近角落,屈起一條腿在他面前半蹲下來。
他伸出胳膊,順著青年單薄的脊背繞了過去,動作十分自然地將人帶進自己懷裡。
霧失渾身仿佛被抽乾了力氣,順從地靠向他的胸口。
那撲通撲通極為紊亂的心跳聲,即使隔著兩層衣服的布料,也真真切切地傳遞了過來。
「別怕。」樓觀岳把聲音放得很輕。
霧失的手指涼得沒有一絲溫度,他胡亂摸索著揪住了樓觀岳腰側的衣裳,過度用力讓他的指節完全褪去了血色。
「外面……到底是什麼東西?」他連開口都帶著些許飄忽的氣音,溫熱的呼吸就這麼斷斷續續地撲散在樓觀岳的頸窩裡。
樓觀岳微微低下頭,下巴輕輕掠過青年的發頂,鼻尖隱約聞到了一縷淡淡的洗髮水香氣。
「是徐九思。」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毫無波瀾,不去刺激對方緊繃的神經。
聽見這個名字,霧失的眼皮不可控制地連跳了兩下,隨即用力閉緊了雙眼。
他連著做了幾個長長的深呼吸,這才一點點鬆開被自己咬出泛白牙印的下嘴唇。
他十分艱難地咽了咽乾澀的喉嚨,竭力強迫自己恢復理智:「他居然能找到這兒。」
或許是依靠著身前這人的體溫,霧失腦子裡的清醒漸漸蓋過了恐懼:「不過這也算是個好機會。等會兒咱們看看能不能想辦法套出話,看他究竟是怎麼進入這個世界的。」
樓觀岳沒有任何遲疑地收攏手臂,半抱著懷裡的人往後挪動,帶著他又離那扇透著危險的窗戶遠了一些。
「好,都聽你的。」
夜風順著沒關嚴實的窗縫灌進屋裡。
窗外那個吊在半空的軀體借著風勢晃了兩下,徐九思那雙幾乎要瞪出眼眶的眼珠子生澀地轉動半圈。
渾濁的視線直勾勾地盯住了被樓觀岳護在懷裡的霧失。
他臉頰兩側松垮的皮肉跟著往上扯動,半張的青紫嘴唇咧開一道貪婪的縫隙。
泛黃的老舊尼龍繩還死死勒著他的脖頸,將人掛在半空來回搖擺。
可他那兩條原本毫無生氣垂在身側的胳膊,卻開始發生詭異的扭曲。
皮肉向外無限拉伸,關節完全脫離了正常人的形態,順著夜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又細又長。
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雙手猛地張開,十根細長的手指重重地砸向玻璃。
嘩啦。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脆響,整面窗戶瞬間向內炸開。
大大小小的鋒利碎片混合著窗外的濕冷腥風,直直地朝著屋裡飛濺進來。
樓觀岳沒有半點遲疑,迅速轉過身,寬闊的後背直接迎上爆裂的窗戶。
他雙臂往裡一收,將懷裡的人完完全全擋在自己身前,連一絲危險的空隙都沒留下。
密集的碎玻璃雨點般砸中他後背的衣裳,發出一連串沉悶的動靜,隱約帶起幾聲布料被割破的細碎撕裂聲。
他攬著霧失往安全的地方退了半步,順勢騰出一隻手在旁邊的牆皮上快速摸索。
指腹碰到冰涼的塑料開關,用力按下。
啪的一聲。
頭頂的老舊燈管閃爍兩下,驟然發亮。
慘白刺眼的燈光瞬間鋪滿昏暗的屋子,強光刺得人眼皮止不住地泛起一陣酸痛。
地磚上,李敘安和左步青都還躺著,依舊沒有半點轉醒的跡象。
兩人的五官因為痛苦而糾結在一起,額頭和鬢角布滿了細密的汗珠,十根手指在身下的床鋪上漫無目的地胡亂抓撓,喉嚨里時不時漏出幾聲含混不清的氣音。
這是很明顯的夢魘狀態,徐九思把他們都拖進去了。
樓觀岳的目光飛快掃過地上躺著的兩人。
他順勢收攏手臂,把霧失的臉龐往自己頸窩裡帶了帶,同時騰出手,嚴嚴實實蓋住了青年露在外頭的那隻耳朵。
感覺懷裡的人差不多聽不清動靜了,樓觀岳這才幹脆地抬起腳。
厚實的軍靴鞋底帶著毫不留情的力道,乾脆利落地踹中了左步青的肚子。
左步青的身體直接貼著防滑地墊往後滑出去半米多遠。
整個人都猛地蜷縮起來,喉嚨里爆出一聲痛苦的痛呼,緊閉的眼皮終於劇烈地抖動起來。
沒等左步青完全睜開眼,樓觀岳連多看一眼的功夫都沒耽誤,腳尖一轉,調換方向,照著旁邊李敘安的側腰又結結實實地補了一腳。
接連兩聲皮肉碰撞的悶響在屋子裡傳開。
「怎麼了?」
霧失聽見這不對勁的動靜,抓著樓觀岳衣服的手指瞬間收緊,聲音里透出幾分慌亂。
樓觀岳臉上的神情毫無變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窗戶玻璃碎了,碎片飛進來,不小心劃到了他們。」
這個藉口找得極其敷衍。
但此刻也顧不上多做解釋,地上的兩人正好借著這股劇痛徹底從噩夢裡驚醒過來。
左步青和李敘安疼得整個人縮成了蝦米狀,雙手死死捂著被踹中的腹部和側腰,連倒抽氣都透著一股虛弱。
他們滿頭冷汗,用胳膊肘勉強撐著冰涼的地磚,搖搖晃晃地從地上坐了起來。
「發生了什麼事……」李敘安疼得倒抽涼氣,雙手死死捂著肚子,眼前的視線還是一片模糊。
他們倆根本沒來得及弄明白當下的狀況,破損的窗框外面,伴隨著碎玻璃掉落在地磚上的細碎響動,兩條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細長胳膊已經悄無聲息地探了進來。
那兩隻手的關節呈現出不規則的扭曲,毫無停頓地朝著樓觀岳的後背戳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