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團黑色的霧氣堵在了一樓大門口,把外頭的光擋得一絲不漏。
走廊里的溫度跟著降了下來,冷空氣順著褲管往腿肚子裡鑽。
李敘安沒忍住打了個寒顫。
黑霧裡傳出章從的聲音,語調拖得很長,嗓音里夾著雜音,在空蕩蕩的門廳裡帶起一陣迴響。
「怎麼不跑了?」
隨著這話音,霧氣又順著地磚往外擴了一圈。
李敘安手裡的橡膠警棍抖得厲害,塑料把手磕在牆上,發出細微的噠噠聲。
他盯著那團不斷蠕動的黑霧,咽了口唾沫開口:「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霧裡傳出一陣乾澀的笑聲。
「我今天心情不錯,可以放你們兩條生路。」
黑霧貼著地磚往前挪了半寸,又停住。
「但霧失,得留下。」
左步青立刻往前邁了一大步,運動鞋底和地磚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他用大半個身子擋在霧失前面,反手往後抓住了霧失的外套袖口。
「你休想!」
左步青雙眼緊緊盯著黑霧,說話時嘴裡呼出一團白氣,「就算我今天死在這兒,也絕對不會把他交給你這種噁心的東西。」
這番話無疑踩到了對方的痛處。
堵在門廳處的黑霧瞬間像燒開的水一樣,不受控制地劇烈翻騰起來。
空氣里那股苦澀的檀香味,眨眼間就變得極其濃重,直往人嗓子眼裡鑽,嗆得人幾近窒息。
絲絲縷縷的黑色霧氣化作無數條昂首吐信的毒蛇,在半空中瘋狂扭曲糾纏,攜著陰冷的風,直奔左步青的面門撲咬過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微弱的嗓音突兀地響起,猶如一把無形的剪刀,利落地剪斷了走廊里緊繃到極點的危險氣氛。
「我跟你走。」
那些即將糊到臉上的黑色霧氣猛地僵滯在半空。
左步青渾身一震,滿臉難以置信地回過頭。
旁邊的李敘安更是嚇得眼睛都直了,驚惶不安地順著聲音望過去。
只見霧失慢慢從左步青身後探出小半個身子。
他始終低垂著腦袋,白皙的手指仍然死死揪著左步青的外套衣角。
因為過度恐懼,他那單薄的肩膀正克制不住地簌簌發抖,連帶著呼吸都變得支離破碎。
左步青眼眶立馬急得通紅,他連身前的怪物都顧不上了,直接反手一把抓住霧失的胳膊,用力將人拽回自己身後護著。
「阿霧!」
李敘安也急得在旁邊大喊,嗓音都帶上了幾分劈叉的慌亂:「你是不是瘋了!說什麼胡話,你絕對不能跟這鬼東西走!」
霧失全當沒聽見兩人的喊叫。
他拼命克制著不讓自己抖得太厲害,那張原本就白淨的臉龐此刻更是連半點血色都找不見。
「我願意跟你走。」
霧失慢慢抬起頭,臉部努力去對準那團黑霧所在的方向。
「不過,那個徐九思之前也說要讓我跟他走。」
他開口時嗓音里還帶著掩飾不住的發顫,原本軟乎乎的聲調里,生生逼出了一股子豁出去的決絕。
「之前在公寓的時候,他就沒完沒了地纏著我。」
說到這兒,霧失稍微停了半秒,眼尾因為反感而泛起一抹薄紅。
「我看著他就覺得噁心透頂。」
他把略微發顫的脊背稍微挺直了些,扯著嗓子稍微拔高了音量。
「你要是真的想把我帶走,那就得先替我弄死他。」
空曠的門廳里一下安靜到了極點,連一丁點喘氣的動靜都聽不到了。
四下里只剩下冷風順著遠處破窗戶縫隙往裡灌的聲音,還有臥室那邊斷斷續續傳來的打鬥聲。
半空中的那團黑霧就那麼悄無聲息地飄在那兒,沒有順著他的話往下接。
左步青和李敘安心裡一緊,連呼吸都不自覺地停頓了半拍。
兩人都不傻,轉念一想就立馬聽明白了這話里藏著的心思。
霧失分明是在故意下套拋誘餌,就是想挑撥這兩個怪物起內訌,好讓他們自相殘殺。
兩人十分默契地閉緊了嘴巴,誰也沒有出聲打岔,只是把目光牢牢鎖在門口那團黑霧上,留意著它的一舉一動。
過了好半天,那團黑霧裡才再次傳出一陣沙啞刺耳的笑聲。
「你還真把我當成那些沒腦子的蠢貨來糊弄了?」
章從的聲音伴著冷風飄飄忽忽地傳了過來,讓人捉摸不透方向。
「怎麼著,真指望我會傻傻的去跟他咬個兩敗俱傷?等我們倆斗得只剩半條命了,你們好趁著空當趕緊開溜?或者你們心思更毒一點兒,乾脆躲在暗處下黑手,趁機把我們兩個一塊兒解決了?」
那點心思被對方毫不留情地當面戳破,霧失細長的睫毛不受控制地接連顫抖了好幾下。
他的嘴角十分勉強地往上牽了牽,露出的那個表情看起來簡直比哭還要可憐幾分。
「誰不想好好活著呢?」
他說話的嗓音特別微弱,顫巍巍的。
「我想離開這裡,是我的真心話。」
「可我更不想被那個怪物碰到哪怕一星半點,這也是我的真心話。」
霧失一邊小聲說著,一邊抬起冰涼的雙手,來回摩擦著自己的手臂。
他現在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了,舉手投足間透出滿滿的抗拒與嫌惡。
「光是想到他那副樣子,我就覺得噁心透頂……」
他嘴裡這句話還沒來得及說完,身後的臥室門口,就發出了一陣劇烈的撞擊聲響。
砰!
一聲悶響突兀地炸開。
像是什麼大件的物件被人用力掄了出去,結結實實地摜在牆面上。
客廳里的人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一個人影就順著漆黑的門框跌了出來。
那人一路往後退,後背狠狠磕上了客廳的舊沙發,連帶著沙發在地磚上摩擦出一小截刺耳的動靜,這才堪堪停住腳步。
是樓觀岳。
臥室的燈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樣子都顯示了出來。
他原來穿著的那件黑色衣服,這會兒已經被撕扯得不成樣子,布條沾著血水貼在皮膚上。
那張平時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上蹭了不少灰土,嘴角還往下淌著兩道顯眼的紅痕。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著。
手裡攥著的那截黑色斷刀斜斜地指著地磚,斷口處正源源不斷地往外冒著渾濁的灰霧。
霧失稍微偏了偏腦袋,耳廓細微地轉動了一下,將那陣雜亂又急促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
他沒開口問樓觀岳傷得怎麼樣,甚至連身子都沒往那邊多轉半分,而是繼續把臉對著大門口那團黑霧的方向。
「章從。」
他開口了,細軟的嗓音在四下漏風的走廊里聽起來異常分明。
「我有法子,能讓你的力量再往上漲一漲。」
原本還在地上不斷翻滾擴張的黑霧,聽到這話,瞬間停在了原地。
「只要你照著我說的來,我擔保你能把徐九思踩在腳底下。」
這話就像是一塊裹著蜜糖的帶血鮮肉,直接拋到了怪物的跟前。
走廊里的冷空氣似乎都停滯了一瞬,章從那摻著雜音的乾澀嗓音慢吞吞地飄了過來。
「說來聽聽,什麼法子?」
霧失腳尖轉動,慢吞吞地轉過身子,把臉朝著樓觀岳剛剛跌出來的那個方向,抬起了一隻胳膊。
蒼白的手掌朝上攤開,修長的手指彎曲著,輕輕往回招了兩下。
「樓觀岳,過來。」
只不過,瞎了眼的人對方向的判斷到底還是有些偏差。
他以為自己正對著樓觀岳,實際上身子卻歪出去大半截,整張臉就這麼直愣愣地對著樓觀岳身側半米多遠的那面大白牆。
左步青站在一旁,一直密切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
發現方向不對,左步青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他默默伸出雙手,按在霧失單薄的肩膀上。
力道輕柔的、十分自然地將人的身體向右側稍微偏轉了一點。
直到霧失那張白淨的臉,分毫不差地正對著樓觀岳,左步青才不動聲色地收回了手。
霧失沒有時間在這種小事上尷尬,他微微揚起下巴,清潤的聲音在冷氣中散開。
「樓觀岳,我有事找你幫忙。」
客廳深處的陰影里,突然傳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咔啦,咔啦。
骨頭錯位的聲響接連不斷,徐九思那副軀體順著臥室的門框一點點爬了出來。
他現在的模樣已經徹底沒個人樣了。
四肢被拉扯出兩三米長,整個身子往上拱起,彎折成一個讓人頭皮發麻的弧度。
他就這麼手腳並用地貼著門框和牆,往前倒騰得飛快。
那張臉像是烤化了似的往下墜,兩隻眼球凸在外面,長滿細密鋸齒的嘴巴敞著,渾濁的口水順著下巴直往下滴。
樓觀岳連眼皮都沒往怪物那邊抬一下。
他抬起手背,隨便蹭掉嘴角的血,連著大喘了兩口氣。、他的目光從大門前那團翻騰的黑霧上掃過,最後落在了沖他招手的霧失身上。
什麼都沒問,也沒有半點猶豫。
樓觀岳提著那截斷刀,拖著一條還在滲血的右腿,直接朝霧失邁開步子走了過去。
爬在地上的徐九思也看見了堵在門廳里的章從。
他那條又細又扭曲的脖子往上猛地一揚,嗓子眼裡擠出一道尖銳的怪叫。
「還不趕緊動手!」
他那長得離譜的手臂拍在地磚上,拍出啪嗒啪嗒的響聲。
「把他們全宰了,霧失就是咱們倆的了!」
堵在門口的那團黑霧裡,傳出章從陰惻惻的笑聲,透著一股子看好戲的悠閒勁兒。
「急什麼。」
半空中的黑色霧氣慢悠悠地翻卷著,散漫地往四周擴了擴,看起來一點也不上心。
「我倒要看看,他能給我個什麼大驚喜來。」
徐九思不願意,伸出一根手臂往樓觀岳背後偷襲而去,卻被章從的黑霧形成的屏障擋了回去。
「我說了等一會兒!」章從不悅的聲音傳來,「你再亂來,小心我對你出手。」
隨著這句威脅,徐九思即使再不甘,也只能停手。
樓觀岳拖著步子停在霧失跟前。
鐵鏽般的血腥味混雜著怪物身上發酵變質的腐臭氣,直直撲向霧失的面門。
受了傷的樓觀岳喘氣十分費力,呼出的熱氣一陣陣掃過霧失的髮絲。
「步青。」霧失稍微偏過腦袋對身旁的左步青說道,「你先鬆手。」
左步青攥在霧失袖子上的手指還死死捏在一起,他在這昏暗的光線里緊緊盯著霧失的側臉,足足憋了四五秒鐘,才一點點撤下那隻始終護在霧失身旁的手臂。
霧失向前探出半步。
樓觀岳高大的身形徹底籠罩住他,像一堵散發著熱氣和血水味的牆。
「把那截斷掉的匕首給我。」
霧失朝著面前的人伸出手。
他掌心朝上攤開著,指尖沒有半點血色,在走廊微弱的光暈里透著一股子易碎的單薄。
樓觀岳低垂著眼皮,目光在那隻白淨的手掌上停留了片刻,隨後又掃過自己沾滿污泥和黏稠血液的手背。
在這個到處都是吃人怪物的鬼地方,手裡這截斷刃是他最後用來保命的東西。
把這傢伙交出去,幾乎等於把自己的命遞給別人。
但他連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沒問。
樓觀岳的手臂稍微向上抬起,指腹在刀把上轉了半個圈。
帶有粗糙防滑紋路的握把,就這麼毫無遲疑地交進了霧失的手心裡。
霧失的五根指頭慢吞吞地收攏,一點點將其牢牢攥進了掌心裡。
另外那隻空著的手慢吞吞地抬高,順著樓觀岳被撕開的布料邊緣,貼著肌膚一路往上走。
樓觀岳身上的肌肉本能地緊繃起來,可他兩隻腳像長在地磚上一樣,半寸都沒有往後退。
霧失的手指終於停住了動作。
他掌心緊緊貼合的地方,正是樓觀岳滾燙的左半邊胸膛。
隔著單薄的皮肉與骨骼,那屬於鮮活生命的劇烈心跳,正透過手心無比清晰地傳遞過來。
一下連著一下,跳動得格外強勁。
霧失那雙毫無焦距的眼眸里,依舊是一片空洞,找不出哪怕半點多餘的情緒波動。
緊接著,他握在右手裡的那截斷刃迅速調轉了方向。
手腕順著胳膊驟然發力,徑直朝著指尖剛剛摸索確認好的位置用力刺了過去。
「噗嗤。」
利刃輕易割開血肉,發出一陣讓人頭皮發麻的黏膩聲響,在這四處漏風的走廊里聽起來異常刺耳。
沒有任何偏差,那半截殘缺的刀片,就這麼毫不留情地完全沒入了樓觀岳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