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鋒刺透皮肉發出輕微的撕裂響動。
樓觀岳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微弱的痛哼。
他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兩下，密集的冷汗瞬間布滿額頭。
暗紅色的血液順著胸口破開的衣料不斷往外涌，滴答滴答的砸在地板上。
刺鼻的血腥味立刻在周圍散發開來，蓋過了空氣里原本的灰塵味。
樓觀岳垂下眼，視線在插進胸口的半截刀刃上停頓了幾秒，接著又慢慢掀起眼皮。
他臉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胸膛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呼吸變得急促且費力。
但當他的目光落向霧失時，眼神卻平靜得出奇，找不出一絲一毫的責備。
霧失還維持著原本的姿勢。
他的手指死死扣在刀柄上，沒有開口解釋半句。
站在幾步外的李敘安徹底看傻了眼。
「霧失！」
過了好幾秒，李敘安才猛地回過神。
他腳下絆了一下，連滾帶爬地撲上前，一把架住樓觀岳搖搖欲墜的胳膊。
溫熱的血蹭在他的手背上，黏糊糊的，讓他的嗓音瞬間破了調。
「你到底在幹什麼！」
李敘安眼眶通紅，手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
他死死盯著霧失那張沒有半點波瀾的臉，胸口劇烈起伏：「他剛才還在因為保護我們跟怪物打架！他救了你那麼多次，你怎麼下得去手？」
旁邊的左步青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愣愣地看著樓觀岳胸口那片越來越大的血跡，又轉頭看了看毫無反應的霧失，嗓子眼仿佛被什麼東西給塞住了，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霧失緊緊抿著嘴唇，整張臉褪得一點血色都沒有，看著甚至比受了傷的樓觀岳還要蒼白。
他的手指死死抓著刀柄，骨節泛起青白，接著猛地往回一扯。
半截刀刃瞬間脫離了皮肉，飛濺起幾滴溫熱的鮮血。
樓觀岳身子晃了晃，這下徹底失去了支撐的力氣，踉蹌著往後連退了好幾步。
李敘安趕緊撲上去架住他的胳膊：「你先別亂動！傷的重不重？快讓我看看！」
可樓觀岳根本不理會他，他的視線始終牢牢釘在霧失身上，嘴唇微微開合，似乎有滿腹的疑問想要說出口，但到底還是什麼都沒問出口。
直到這個時候，左步青才猛然驚醒過來。
他三兩步衝到霧失跟前，一把將人拽到自己身後，伸出胳膊牢牢護住。
「我確實不知道阿霧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直視著對面滿臉焦急的李敘安，嗓音雖然帶著幾分顫抖，態度卻沒有任何退縮的意思。
「但我絕對相信他。」
「就算他今天真的殺了人，這筆帳我也願意替他背著。」
霧失的手指往回收了收，悄悄拽住了左步青的衣角。
他始終沒有解釋，只是衝著大門的方向出了聲。
「章從。」
盤踞在玄關的黑霧毫無反應。
霧失的手指攏著那把染血的斷刃，嗓音放得很輕，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你不是一直忌憚樓觀岳身體裡的那個東西嗎？」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平淡淡。
「現在它出來了。」
話音剛落，那一團黑霧開始慢吞吞地翻滾起來。
原本趴在不遠處的徐九思，聽到這話也收住了扭曲的肢體，在空氣里聞了聞，然後呆滯在了原地。
這兩隻怪物都真真切切地聞到了。
順著樓觀岳胸口不斷往外涌的血液里，摻雜著一股沒法用言語形容的怪異氣息。
那氣味透著腐朽與陰寒，卻又帶著某種致命的吸引力，勾起怪物心底那種想要將其生吞活剝的本能渴望。
章從化作的黑霧不受控制地往前蔓延了一小段距離。
徐九思那張五官錯位的臉也一點點往上抬起，眼底泛起貪婪的光。
「邪種……」
這兩個字好不容易才從徐九思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抑制不住的顫音。
黑霧裡的章從安靜了一小會兒，緊接著便漏出幾聲低啞的怪笑。
「難怪……原來是邪種。」
旁邊手忙腳亂攙著樓觀岳的李敘安徹底聽懵了。
他看一眼懷裡臉色慘白的鄰居，又看一眼對面那些虎視眈眈的怪物，滿臉錯愕地接了腔。
「什麼邪種？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徐九思的眼睛死死盯著樓觀岳的胸口，眼球外凸，瞳仁里透出貪婪。
「傳說里，古老邪神為了控制信徒，會在活人身體裡留下邪種。」
「它平時藏在經脈里，沒有形狀，也沒有實體。」
「只有寄主快死的時候，它才會散出氣息，引下一個宿主過來。」
「只是，這東西也有弱點，只要它沒在宿主死亡前找到新的宿主，就會跟著原本的宿主一起消散。」
徐九思伸出舌頭，舔過自己青紫的嘴唇。
「邪種帶著邪神的力量。」
「誰吞了它，力量都會增長。」
它說到這裡，像是想到了什麼，扭曲的臉又朝樓觀岳靠近幾分。
「可那種邪神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
「你身體裡，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樓觀岳整個人幾乎癱倒在李敘安身上，胸口那處破開的血洞還在源源不斷地往外涌著鮮血。
他的雙腿已經徹底失去了支撐身體的力氣，膝蓋不受控制地發軟，一點點地向下彎折，最終無奈地單膝跪倒在地板上。
李敘安急得眼眶通紅，雙手死死架著他的肩膀大喊：「千萬別倒下，你一定要撐著點！」
可是樓觀岳仿佛什麼都沒有聽見，他的視線自始至終都牢牢的額停留在霧失的臉上。
那雙逐漸失去焦距的眼睛裡，找不出一絲一毫的怨恨，也看不到任何憤怒的情緒。
裡面全是被無力和血跡掩藏起來的眷戀，以及一種怎麼都不肯散去的不舍。
反觀霧失，自從毫不留情地刺下那一刀之後，便再也沒有朝著樓觀岳的方向扭過臉。
他安靜地躲在左步青身後，開口時的語調卻依舊平靜得聽不出一絲起伏。
「既然你們都知道它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那它現在就歸你們所有了。」
話音才剛落下，不遠處的徐九思就最先發作了。
只見它那兩條長度極其詭異的手臂猛地向外一甩，像游蛇一樣死死纏繞上樓觀岳的腰腹和小腿，試圖用蠻力把人直接拽到自己跟前。
而盤踞在另一頭的章從顯然也不甘示弱，那一團翻滾的黑霧立刻順著地板猛的撲了過去。
濃重的黑霧瞬間包裹住徐九思那兩條伸展過來的手臂。
徐九思頓時發出一陣極其刺耳的尖叫，它拼命扭動著畸形的身體，試圖把獵物往後拉扯。
兩隻怪物為了爭奪目標，就這麼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瘋狂地撕咬糾纏在了一起。
徐九思死都不肯鬆開纏著樓觀岳的四肢。
化作黑霧的章從也寸步不讓。
樓觀岳就這麼被生生夾在兩股恐怖的力量中央，被來回拉拽。
原本就慘不忍睹的胸口傷勢因此被反覆撕扯，暗紅的血液流淌得更加洶湧，他整張臉已經褪得不見半點活人的氣色。
看著這一幕，李敘安急紅了眼，不管不顧地想要衝上前去把人搶回來。
可他才剛剛往前跨出一步，就被徐九思瘋狂揮舞的手臂直接掃飛了出去。
他的後背猛烈地撞擊在斑駁的牆壁上，疼得控制不住地痛哼出聲。
此時此刻，他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絕望地癱坐在角落裡，眼睜睜看著樓觀岳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被兩隻可怖的怪物瘋狂地拖來拽去。
「霧失！」
李敘安後背貼著斑駁的牆皮勉強站起來，眼眶紅透了，胸膛隨著呼吸劇烈起伏著。
「你到底在想什麼？」
「那是救了我們那麼多次的樓觀岳，這樣下去他真的會死的！」
霧失連頭都沒有回。
他伸出蒼白的手，指尖還沾著一點半乾的血跡，徑直從左步青手裡拿過手機。
大拇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屏幕的幽光亮了起來，映著他沒什麼血色的臉。
李敘安張開嘴，嗓子裡剛冒出半個音節，霧失突然轉過頭看向他。
「想救他，或者想活著出去，現在就閉嘴。」
那雙眼睛裡看不見任何情緒，黑白分明的眸子盯著他，吐出來的字眼沒有帶一絲感情。
李敘安剩下的話直接卡在了喉嚨里。
認識這麼久，霧失說話向來沒什麼脾氣，就算是害怕到了極點，也只會小聲嘟囔。
可此刻，不遠處的怪物還在瘋狂撕咬，桌椅碎裂的響動此起彼伏，霧失就這麼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廳中央。
他的音量並不高，語氣也很平淡，卻讓李敘安莫名打了個寒顫，原本到了嘴邊的質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了。
左步青站在一旁，什麼都沒問。
他往前邁了半步，伸手環過霧失略顯單薄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懷裡攬了攬，掌心貼著對方的衣服布料。
「我相信你。」
霧失的肩膀有一瞬間的停滯，隨後又慢慢順從地垂了下來。
「嗯。」
他從鼻腔里發出一個極低的單音節，視線重新落回發亮的手機屏幕上，手指按下三個數字。
撥號界面的綠鍵被點亮。
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