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聲器里傳出機械而規律的等待音,在這間充斥著血腥味和怪物嘶叫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聽筒里那聲機械的接通音傳出來的時候,李敘安的眉頭頓時擰在了一起。
他實在搞不懂,眼下這都要出人命了,報警能頂什麼事?難道警察還能把這滿屋子的怪物給抓走嗎?
出乎意料的是,霧失根本沒扯著嗓子喊什麼入室搶劫,連半個關於怪物的字眼都沒提。
他只是安靜地拿著那部手機,貼近唇邊,像是在跟一個老熟人敘舊那樣,對著聽筒輕緩地喚了一聲。
「江歸月。」
房裡另一邊打鬥的動靜絲毫沒有停歇的架勢。
章從化作的那團黑霧像瘋了一樣撞擊著斑駁的牆皮,徐九思那幾條畸形拉長的手臂四處胡亂揮舞,把實木桌角連同椅子一塊兒拍了個粉碎。
整個屋子裡到處都是木屑炸裂的動靜和怪物撕扯時發出的那種刺耳尖嘯。
可是站在風暴邊緣的霧失,卻仿佛徹底屏蔽了周遭的這一切。
他依舊對著電話那頭說話,語氣里透著股漫不經心:「難道你對邪種一點都不動心嗎?」
停頓了半秒,他又慢悠悠地補上一句:「還是說,你已經習慣了被江歸月鎖在那間連個窗戶都沒有的破屋子裡,打算這輩子都不出來看一眼外頭的太陽了?」
聽到這句話,旁邊癱坐著的李敘安整張臉都褪去了血色,腦瓜子更是嗡嗡作響。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什麼叫江歸月把江歸月給關起來了?
他張了張嘴剛準備盤問個明白,那部手機里卻搶先傳出了回應。
那聲音聽著非常古怪,像是被人用某種粗糙的布料捂住了嘴巴,又像是隔著一層極厚的水幕透出來的,帶著極其明顯的失真感。
偏偏就是這道古怪的動靜,讓霧失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肩膀也跟著往裡收了收。
不會錯的,這就是之前在浴室里跟他說話的那個怪物的聲音。
「你倒是聰明,怎麼猜出我是江歸月的?」電話那頭的人反問了一句。
霧失沒有急著給出答覆。
他手指緩慢地摩挲著機身邊緣,耳邊縈繞著那道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嗓音,腦海里那些想法,開始一條條從嘴裡說出來。
「你說話的腔調雖然變了不少,」霧失的語速依舊不疾不徐,「但是屬於你本人的那種音色特點,並沒有徹底抹掉。」
他往旁邊挪了半步,躲開飛濺過來的一塊碎木頭,繼續對著聽筒說道:「再者說,江歸月是恩典公寓的房東。這棟樓里住著些什麼人,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他既然能將這麼多怪物放在自己的房子裡還沒出事,身份自然不簡單。」
這番話說完,聽筒那頭陷入了一陣極其漫長的死寂。
霧失捏著手機,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往下說。
「103號房一直被封鎖著,說明把你關起來的人非常忌憚你,或者生怕你跑出來惹出什麼大亂子。」
「後來恩典公寓接連出事,江歸月估計以為是你掙脫了封印在暗中搗鬼,這才急匆匆地跑進去找你。」
「結果呢,他進了103之後自己反而出了岔子。要麼是被你徹底控制了意識,要麼乾脆被你給替代了。」
「正因為這樣,李敘安和樓觀岳在灰霧裡撞見的那個『江歸月』,才會不管不顧地對他們痛下殺手,我猜得沒錯吧?」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
笑聲透過水幕般的失真音效傳過來,聽不出是在肯定他的推測,還是否認他想法的意思。
霧失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下去。
幾步之外的客廳中央,徐九思又爆發出一陣極其憤怒的嘶叫。
那幾條畸形拉長的手臂在半空中胡亂揮舞,把章從化作的那團黑霧扯得七零八落。
而被兩隻怪物當成獵物夾在中間來回拉拽的樓觀岳,這會兒連掙扎的力氣都沒了。
鮮血順著他破開的胸口淌了一地,臉色慘白如紙,呼吸更是微弱得仿佛隨時都會斷絕。
再這麼拖延下去,人就真的沒救了。
「我不知道你費盡心思把我們弄進這裡,到底圖什麼。」
霧失把手機往耳邊貼近了一些,嗓音雖然還是平平淡淡的,話語卻變得十分直白。
「但既然大家都身處在你所創造的世界裡,眼下發生了什麼你肯定一清二楚。樓觀岳身體裡藏著邪種,面對這種可遇不可求的好東西,你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另外兩個怪物吞噬掉嗎?」
聽筒里又安靜了一小會兒。
緊接著,那道古怪的聲音慢條斯理地傳了出來:「這地方既然是我親手創造出來的,發生什麼事我當然看在眼裡。至於你說的邪種……」
電話那邊的人似乎覺得有些好笑,語氣越發散漫愜意。
「我並不著急。」
聽到對方這麼回答,霧失原本平靜的臉頰終於變了顏色。
「你難道就不怕樓觀岳撐不到那個時候嗎?他只是個活生生的人,只要他一斷氣,體內的邪種立馬就會跟著消散得乾乾淨淨。到時候竹籃打水一場空,誰都別想拿到一星半點。」
聽筒里只剩下細微的電流響動,周遭短暫地安靜了幾秒。
過了好一陣,江歸月的聲音才慢悠悠地傳出來,帶著一種滿不在乎的閒散。
「他只是個普通人。」
「只要我不想讓他死,他就斷不了氣。」
「我完全可以等那兩頭蠢貨打個你死我活,分出了勝負之後再收拾殘局,順便把東西拿走。這樣做,難道不是能省下不少力氣嗎?」色。
霧失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往上牽動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原狀。
就是這句話,總算等到了。
「章從。徐九思。」霧失忽然抬高嗓門。
客廳中央那陣刺耳的撕咬聲瞬間停歇。
霧失偏過頭,看著滿地的碎木屑和暗紅血跡,直接把手裡的手機揚了起來,聲音反倒放輕了些:「你們都聽見了吧?」
「就算你們打的你死我活,還有個黃雀在後面等著撿便宜呢。」
徐九思那幾條畸形延長的手臂停頓在半空,一點點鬆開了對樓觀岳四肢的拉扯。
章從化作的那團黑霧也隨之往回聚攏,不再四處衝撞。
兩隻怪物徹底停下了互相攻擊的動作。
它們扭轉過身軀,伴隨起一陣刺鼻的腐臭味,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直勾勾地逼向霧失手裡的那部手機。
電話那頭,江歸月反而輕聲笑了起來。
笑聲順著揚聲器透出來,帶著明顯的縱容與戲謔,完全沒有被看穿底牌的懊惱。
「霧失。」江歸月的語調聽不出半點慌亂。
「你真的很可愛。」
「你真以為把這兩隻東西牽扯進來,就能把我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