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順著傷口汩汩往外冒,很快就把身子底下那塊地磚給浸透了,連帶著將軀殼裡最後那點熱乎氣兒也一併抽了個乾淨。
樓觀岳毫無知覺地癱躺著,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湊不出來。
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像是在水裡晃蕩,天花板和周遭的雜物全都糊成了一團虛影。
身上那些皮肉翻卷的地方早就嘗不出疼的滋味了,只剩下一片虛無的麻木。
就連周圍怪物撕扯嚎叫的動靜,聽上去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嗡嗡作響,越來越飄忽。
他費力地轉動眼珠,視線越過滿地亂七八糟的殘骸,直直地落在了霧失的方向。
那雙漸漸失去光亮的眼睛裡,挑不出半點挨了刀子後的怨恨與惱怒。
裡面全是一絲絲化不開的擔憂,還有明知自己快要撐不下去、卻又放心不下的滿腔不舍。
要是今天真把命交代在這個不見天日的鬼地方,以後再碰上這些亂七八糟的危險,還有誰能保護好這個連路都看不見的青年?
指望旁邊那兩個人根本不現實。
左步青就算再聰明,終究對付不了那些髒東西;李敘安如今更是嚇得牙關打顫,扒開外皮也不過是個肉骨凡胎的普通人,連自保都費勁。
等自己咽了氣,誰去牽著那隻總是摸索著找路的手,誰來帶著他全須全尾地走出這怪異的世界。
霧失把已經掛斷的手機塞進左步青的手心裡。
他轉向客廳里那兩隻早就按捺不住的怪物,清脆的嗓音清清楚楚地傳了過去。
「樓觀岳快撐不住了。」霧失輕飄飄地扔出一句,「你們要是再磨蹭,等江歸月找過來,他身體裡的邪種,你們誰也撈不著。」
徐九思聽完,那幾條畸形拉長的手臂在半空中煩躁地揮動了幾下。
他滿臉寫著貪婪,那張長滿細密鋸齒的嘴巴大張開,甚至想趁機把樓觀岳整個人拖過去,直接自己獨吞。
旁邊化成一團黑霧的章從哪裡肯退讓。
霧氣劇烈翻騰著往前涌,直接聚成一堵黑色的高牆,強行擋住了徐九思的動作。
「就不能一人一半?」霧失趕在這兩隻怪物又要撕咬起來之前開了口,語氣里透著一股子冷意。「繼續在這兒耗著,等背後的黃雀趕到了,你們倆連一口湯都別想喝上。」
這兩隻怪物腦子都不笨,聽到這話,彼此之間那種隨時要拼命的殺意總算稍微退散了些。
畢竟誰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白忙活一場,最後落個兩手空空。
徐九思的喉嚨里咕嚕嚕發出粗糙怪異的聲響,那幾條長長的手臂如同雜草藤蔓,順勢纏上了樓觀岳的手腕和腳踝。
章從那團黑霧也緊貼著地板,覆蓋在樓觀岳那具快要咽氣的身體上,順著他翻開的皮肉傷口往深處鑽,像是在仔細翻找著什麼東西。
它們之間就這樣達成了一種詭異的默契,開始一起拼命吸食藏在傷口最深處的那股特殊力量。
樓觀岳死死咬住牙關,卻還是從牙縫裡漏出了一聲極其痛苦的悶哼。
那種痛楚根本沒法用言語形容,就好像骨髓連同靈魂一起,正在被兩把粗大的鉗子,一點一點地向外拉扯,疼得他整個人在血泊里不受控制地抽搐痙攣起來。
李敘安靠在牆角,沾著灰土的胸膛劇烈起伏。
他看著地上雖然渾身是血、但胸腔還在微弱起伏的樓觀岳,緊繃的肩膀一點點垮了下來。
地磚縫隙里的血腥味混著灰塵直往鼻子裡鑽。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扶著冰涼的牆皮,視線在霧失和樓觀岳之間來回掃動,嗓子干啞。
「樓觀岳身體裡為什麼會有那個叫邪種的東西?你又怎麼確定103里關著的是江歸月,而不是什麼其他怪物?」
左步青偏過頭,視線也落在身邊的霧失身上。
霧失指尖捏著沾了血跡的衣擺揉搓,昏暗的光線打在他蒼白的臉上。
「樓觀岳的身體裡,很多年前被人埋進了一顆邪種。」
「這東西多半跟他老家脫不開關係,就是為了徹底控制他。」
霧失停下來換了口氣,聲音放得很輕。
「潛伏的時候看不出什麼端倪。可一旦發作,就會吞吃掉他的理智,把他變成一個逢人就殺的怪物。」
李敘安張了張嘴,臉皮抽動了兩下。他看了看樓觀岳胸口外翻的皮肉,又看了看霧失。
難怪。
「難怪你剛才那一刀捅得毫不留情。」
李敘安喉結滾了滾,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牆面上掉落的牆皮。
「你是想把他弄到瀕死,讓邪種從他血肉里暴露出來,再借著那兩隻怪物的貪心,把邪種分食掉。」
「這樣,樓觀岳就不會再受那玩意兒控制了。」
霧失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動作。
「只有瀕死時的血肉氣味,才能把邪種引出來。」
李敘安咽了口唾沫。他看著眼前這個身形單薄的青年,原先梗在胸口的那股火氣散得乾乾淨淨。
他順著牆壁滑坐到地上,鞋尖撥弄開一塊小碎磚,半天再沒說出一句話。
左步青收攏手臂,把霧失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他的手掌貼著青年單薄的肩膀,隔著布料揉蹭了兩下。
霧失輕聲繼續說道:「至於那個假的江歸月。我之前跟他碰到過,也說了幾句話。」
「它的說話方式和習慣雖然跟江歸月不一樣,但音色卻很像。」
霧失動了動手指,指尖蹭掉衣服上的一小塊血痂,「103門上的封印沒了以後,真江歸月就不見了。所以我就在電話里試探了一下。」
他停頓片刻,眼睫垂下來:「他在電話里沒出聲反駁。」
霧失嘴角往上提了提:「不說話,就是默認了。就算他不是江歸月本人,這兩人之間也絕對脫不開干係。」
李敘安睜大眼睛。他看了看幾步外的霧失,又瞄了一眼正在地上吸食邪種的兩隻怪物。
縮了縮脖子,把聲音放得很低:「那會不會……就像小說里寫的那樣?」
他吞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103裡頭關著的,其實是江歸月抓來的什麼實力強大的怪物?再或者,就是江歸月把自己身體裡什麼惡魂抽出來了,拿黑膠帶封在裡頭。現在那玩意找著機會,自己跑出來了?」
霧失剛張開嘴,還沒來得及出聲。
周圍的溫度突然降了下去。
耳朵里傳來一陣嗡鳴,地磚縫隙里的灰塵和碎石塊全都不受控制地往上浮起。
一股強勁的氣流從客廳中央散開,卷著血腥味往四周撲。
趴在樓觀岳身上搶食、屬於章從的黑霧瞬間因為這股氣流散開,變成幾綹細碎的黑氣。
徐九思細長畸形的身體直接被掀飛出去,在半空翻轉了兩下,最後重重撞到牆上。
牆皮撲簌簌地往下掉,落了他一身灰。
半空里的灰土順著光線一點點往下飄,空氣里全是一股子嗆人的土腥味。
視線正中央,原本什麼都沒有的地磚上多出了一道人影。
那人慢慢直起腰,手指在袖口上拍打了兩下。
周圍的視線全都不受控制地挪了過去,這人的臉完完整整地顯露在半明半暗的光線里。
是江歸月。
可又跟他們之前認識的那個完全對不上號。
以前在恩典公寓裡見到的那個房東,總是一副睡不醒的模樣,眼皮老是耷拉著,衣服也是隨隨便便裹在身上,對身邊的事提不起半點興趣。
眼前這個人,頭髮向後梳得規規矩矩,露出飽滿的額頭。
身上穿著一件顏色扎眼、料子滑溜的絲綢襯衫,領口的扣子敞開著三四顆,露著大片冷白色的皮膚。
他的嘴角掛著笑,眼尾往上挑著,帶著一股子輕浮做派。
他在半空中停下腳步,視線越過滿地的碎石和血跡,最後落在靠在左步青懷裡的青年身上。
「小美人。」
花襯衫輕笑了一聲,嗓音裡帶著讓人不太舒服的輕浮感。
「這麼著急見到我,是準備了什麼好聽的情話要說給我聽嗎?」
左步青後背的肌肉瞬間繃緊。
他鞋底在碎磚上蹭了一下,明明清楚自己在這東西面前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但他還是往前跨了一大步,用整個身體擋住霧失,雙眼圓睜,死死盯著半空中的人。
李敘安後背貼著涼冰冰的牆皮,盯著那張長得一模一樣的臉,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還真跟江歸月長得一模一樣……」
他下意識念叨出來的聲音,正好飄進霧失的耳朵里。
霧失聽見動靜,眉毛往上揚了揚。
另一邊,被掀飛的章從和徐九思緩過了一口氣。
到嘴的東西被人半路截走,這兩隻怪物顯然沒打算就這麼算了。
散開的黑霧重新聚成一團,徐九思的畸形手腳在地板上抓撓出刺耳的摩擦聲,兩邊同時發出一聲嘶吼,一左一右朝著花襯衫撲了過去。
花襯衫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那條修長的手臂只在半空中隨意揮動了一下。
一股蠻橫的力道朝著四周擴散開來。
章從和徐九思連躲避的時間都沒有,以比撲過來時快出好幾倍的速度往後倒飛出去,結結實實撞在牆皮上。
灰白色的牆皮連同裡面的碎磚塊一起剝落,兩隻怪物雙雙摔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花襯衫翻轉手腕,手掌朝著躺在血泊里的樓觀岳隨意招了招。
毫無反抗之力的樓觀岳,身體順著那股怪異的拉扯力離開了地面。
他那具高大的軀體懸空向前滑行,最後停在花襯衫跟前。
花襯衫稍微往前傾著身子,鼻尖湊到樓觀岳胸口那道皮肉外翻的傷口處,輕輕吸了一口氣。
藏在血脈最深處的那股陰冷霧氣,順著傷口飄了出來,變成肉眼看得見的灰色細線,全數鑽進花襯衫的鼻口裡。
他那張帶著笑意的臉上,浮現出幾分享受的神氣。
縮在角落裡的李敘安,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渾身上下控制不住地打著擺子,眼球里爬滿了紅血絲,聲音從乾巴巴的嗓子眼裡擠出來,帶著明顯的哭腔。
「就算那東西被吸走了……」
他盯著傷口還在往外冒血、臉色煞白的樓觀岳,手指死死摳著牆縫裡的灰土。
「他胸口那刀挨得那麼深。」
「血都快流幹了,樓觀岳……他不還是得死嗎?」